晨光尚未穿透云层，寒芒山笼罩在靛青色的薄雾中。月千空猛地掀开绣着流云纹的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本打算在今天就用掉师姐让当她陪练的机会，但很不巧的是，在夜里她就和几个其他的师兄师姐去寒芒城外被叫做“双子”的地下遗迹去探索。
“故意的，这一定是故意的。”月千空气鼓鼓地抱着木剑往后山走，山间晨露打湿了束脚裤，在抄近路翻过后山至小溪时，天际才泛起鱼肚白。伙房方向飘来炊烟，但蒸笼里的馒头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出锅。她烦躁地揉了揉咕咕作响的肚子，“算了，练完再去吃。”她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加快了脚步。后山的桃林笼罩在薄雾中，粉白的花瓣上缀着晶莹的露珠。月千空走到昨日系假人的那棵老桃树下，忽然怔住了——那个粗制滥造的稻草假人竟焕然一新：麻绳绑得整齐利落，木桩的位置也调整得恰到好处，连稻草都换成了更结实的材料。
“是错觉吧...”她伸手摸了摸假人崭新的“手臂”，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不管那么多了，她深吸一口带着桃花香气的空气，摆开架势。木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咻”的破空声。昨日师尊的评价犹在耳边：“千空，你的剑路太过刚直，不适合流水剑法。”这评价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去年还被称作天才的自己，如今竟连基础要领都掌握不了。
“我不服。”她咬紧下唇，木剑如疾风般劈向假人。“哒、哒、哒”的击打声惊飞了枝头的山雀。还不够快，呼吸还需要调整。她后退半步，正要重新起势。
“咚！”一颗饱满的桃子不偏不倚砸在她发髻上，滚落在地时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嗯？”月千空捂着脑袋抬头，这个季节的桃树怎么会结果？
“额...那个...砸疼你了吧？”桃叶沙沙作响，一个少年的脑袋从满是桃子的树冠里慌慌张张探出头来。见月千空没反应，他手忙脚乱地翻下树枝，落地时还踩碎了两颗掉落的桃子，溅起的汁水沾湿了他的裤脚。
“真是对不起啊！”少年手足无措地挥舞着双手，尴尬的笑容让他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几片桃花瓣还粘在他赤红色的头发上，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月千空眯起眼睛：“你是昨天在山门前打瞌睡的那个人。”她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个红发少年在入门仪式上站着睡着了。少年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完了，昨天真是丑大了...”他在心里哀嚎。为了转移话题，他急忙自我介绍道：“我叫星格，刚刚真是不好意思。”
月千空一脸可疑地打量着少年，气氛越发尴尬。看着他满是歉意的眼神，千空也不好多说什么，随便说了两句：“我叫月千空，你想干什么都无所谓，别打扰我练剑就行。”
练剑？星格回头看看那个假人，想到“原来那个丑娃娃是干这个用的。”“哈哈没问题，不会打搅你的。我打算在河边钓上一整天的鱼。”星格微笑道。“钓，钓鱼？”月千空大吃一惊。“这个刚来门派第二天的人不去上开学第一堂早课，就打算在这里钓鱼？”
“额，我记得入学第二天是二长老的早课吧，还是基础讲练，二长老的脾气不好，你这么不给他面子，不怕遭殃吗？”月千空提醒道。
“也就是讲一些基础理论，顶多再说点宗门的规则，吓唬吓唬我们罢了。”星格完全不在意道。“要吃点东西吗？”他从衣服里取出一块枣糕，香甜的气息混合着蜂蜜的焦香，金黄的糕体还冒着热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格外诱人。“我早上下山买的，还是热乎的。”
月千空看着半亮的天，早上？他几点起的，还下了趟山。晨风吹落一阵桃花雨，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两人之间。月千空盯着那块诱人的枣糕，“不了，我还不饿。”月千空推脱道。“咕～”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不尝尝吗？还是挺好吃的。”星格推荐道。
…..
“好吃。”月千空坐在河岸边，两只小脚丫在水面上方轻轻晃荡，星格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青竹鱼竿，挨着她坐下时，鱼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在哪买的？”她问道。
“城里陈记糕点家做的。”星格挠了挠脸颊，几片桃花瓣从他赤红的发间飘落。他手心里还捧着那颗砸中月千空的桃子，果皮上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月千空小口吃完枣糕，蜂蜜的甜香还在唇齿间萦绕。她侧头打量着身旁专注钓鱼的少年——他修长的手指稳稳握着鱼竿，翡翠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河面泛起的涟漪将阳光折射成细碎的金箔，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马上就要开课了，你真的不去吗？”月千空仰头看了看天色，朝霞已经褪去，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缕薄云。“不会有事的。”星格漫不经心地咬了口桃子，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大概率长老都不会注意到吧。”
“那要是小概率呢？”千空挑眉。
“小概率？”星格突然笑起来。“他除非教我这里拿什么饵料钓鱼效率最高，不然我也不会去。”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月千空惊讶地看着这个对门规毫不在意的少年，正要说话，忽然鱼竿猛地一沉。
“哈，没选错饵！”星格兴奋地提起鱼竿。一条小鱼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
“呜，哈哈哈哈哈！”月千空看着这条还没有她手指长的小鱼，笑得前仰后合，“这也太小了吧！”她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星格无奈地瞪着这条迷你小鱼，又看看笑得花枝乱颤的月千空。“会好起来的。”他自言自语地换上新饵，再次甩竿入水。
月千空拍拍衣服上沾着的草屑站起身来。“我要开始练剑了，别打搅我。”
星格啃着桃子，笑眯眯地点头：“好的。”阳光透过桃树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虽然重新开始练剑，但月千空的心思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那个钓鱼的少年。一上午过去，他竟然真的就这么坐着钓鱼，除了偶尔换个姿势外纹丝不动。他身边的鱼桶已经快装不下了，几条肥美的鲫鱼在桶里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时间到了中午，星格终于放下鱼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起身在桃林里转了一圈，抱回一捆干树枝和几块扁平的石头。
“喂，你不怕把这里点着吗？”月千空停下剑招，看着星格熟练地架起石头。“所以我拿了这个啊。”星格得意地展示那些石头，已经开始用两根木棍摩擦生火。火星很快蹿起，他小心地添上干树叶，火苗渐渐旺盛起来。
“这真管用吗？”月千空将信将疑地问，但火堆已经噼啪作响地燃烧起来。星格挑了几根笔直的树枝，麻利地穿好鱼，架在石堆周围。“既要吃东西为什么不去伙房？”
“因为自己做的好吃啊。”星格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温暖。
“真的吗？”月千空蹲在火堆旁，看着逐渐变成金黄色的烤鱼，“一点调味都没有的烤鱼能比正常厨子做得好吗？”
“怎么会没有调味呢？”星格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小瓷罐，“盐，胡椒。”
月千空瞪大眼睛——这两个青花小罐分明是伙房的调料罐！“这是哪来的？”
“嘿嘿。”星格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火光将他脸上的狡黠映得格外生动，“秘密。”
烤鱼的香气在桃林中弥漫开来，混合着桃花的芬芳。星格小心地翻动着烤鱼，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月千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伙房的饭菜似乎也没那么吸引人了。
时候差不多了，烤鱼的香气在桃林中愈发浓郁。星格取下一条烤得金黄酥脆的，先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焦香的鱼皮上还冒着细小的油泡。确认火候正好后，他熟练地撒上一小撮盐和胡椒，细碎的调味料落在鱼身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要不要尝尝？”星格将烤鱼递向千空，鱼尾处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油脂。
“额......”月千空犹豫地接过烤鱼，指尖感受到鱼身传来的温热。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内里的鱼肉却雪白鲜嫩，带着桃木特有的清香。
“确实好吃。”转眼间，月千空手中的烤鱼就只剩下一根完整的骨刺。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难以置信地盯着这根光溜溜的鱼骨：“真的只放了盐和胡椒吗？”
星格得意地挺起胸膛，火光映照着他自信的笑容：“最简单的烹饪手段往往会有更好的烹饪效果。而且我练习时长两年半，不会有问题的。”
“我还要。”月千空不自觉地向前倾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堆上其他烤鱼。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少年，没想到在烹饪上竟有这般手艺。
“想要多少都有，包够的。”星格笑着又取下一串烤鱼，“不够的话我随时可以再钓几条上来。”新烤好的鲫鱼表皮金黄酥脆，他特意选了鱼腹最肥美的部分递给千空。
千空接过烤鱼，小口小口地吃着，突然问道：“所以你下午会继续钓鱼吗？”
“也许我会在树上睡上一觉。”星格仰头看向桃树茂密的树冠，几片花瓣随风飘落，“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下山一趟。”千空擦了擦嘴角，“之前掌门让我去山下的冒险家工会注册，这样就能去遗迹探险了。”
“掌门？”星格歪着头想了想，“是昨天在大殿上讲话的那个严肃大叔吗？”
“是啊。”千空点点头，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他也是我的师父。”
星格闻言睁大了翡翠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娇小的女孩：“这样啊，这么说你是我的师姐咯。”
“师姐”这个称呼让千空心头一颤，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在心底漾开。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她。从入门时间来看，她确实比星格高一届，但转念想到年龄...
“星格，你多少岁了？”千空突然问道。
“十四岁，怎么了师姐？”星格不明所以地回答，顺手又给烤鱼翻了个面。
“十四......”千空顿时语塞，自己还要一个月才满十四岁呢。按年龄算，她本该喊星格一声“师兄”才对。这个认知让她莫名有些烦躁。
“还是别叫我师姐了，”千空别过脸去，“听着不习惯，叫我千空就好。”
“哦，好的师......千空。”星格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在两人还在闲聊的时候，桃林的安宁被粗暴的脚步声打破。三个身着深蓝练功服的青年气势汹汹地闯进后山，腰间别着未开刃的铁剑，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粗暴地拨开垂落的桃枝，花瓣如雨般簌簌落下。“呦，这不是大红人吗？”为首的弟子阴阳怪气的声音刺破午后的宁静。他踢翻地上装鱼的木桶，几条鲫鱼在草地上徒劳地扑腾。
星格疑惑地抬头，翡翠般的眼睛里映出来人的身影：“他们是......”
“王应舂，”月千空冷哼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木剑，“二长老的弟子，门派出名的混世魔王。”她鄙夷地看着后面两个点头哈腰的跟班，“还有两条跟屁虫。”
王应舂一脚踩在熄灭的篝火堆上，火星四溅。“长老让我们四处找你，”他刻意加重语气，“就因为有人说你天赋'惊人'。”他夸张地比划着引号的手势，“昨天闹出那么大动静，今天还敢翘课？”
星格拍拍衣摆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师兄们辛苦了，要不要尝尝烤鱼消消气。”他递上剩下的几条，鱼皮上的油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这？”王应舂猛地打翻星格手中的烤鱼，金黄的鱼身沾满尘土，“拿勾搭师妹剩下的打发我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树梢的雀鸟。
月千空“唰”地站起身，却被星格轻轻按住手腕。少年掌心的温度让她微微一怔。
“长老有什么吩咐吗？”星格依旧保持着谦逊的姿态，但月千空注意到他翡翠般的眸子暗了几分。
“他让我们带你回去上课，”王应舂捏着指节发出咔咔声响，“顺便好好'教导'你规矩！”最后一句明显是临时加的，话音未落，一记重拳已经狠狠砸在星格脸上。
“砰！”星格踉跄着撞在假人上，鲜血从他眼角蜿蜒而下，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王应舂揪着他的衣领，像扔破布娃娃般将他甩向另一边。桃树枝干剧烈摇晃，落英缤纷中，星格勉强稳住身形。
“住手！这是违反门规！”月千空横跨一步，木剑直指三人。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第二天就有小师妹护着了？”王应舂夸张地大笑，转向身后跟班，“瞧瞧我们这位'天才'的本事！”他故意嘲讽道，“小师妹，这可是长老的意思，哪来的违规？”
“千空，这不关你的事！”星格擦着嘴角的血迹想要劝阻。
月千空剑尖纹丝不动：“师傅们教导我们，习武是为守护而非欺凌。三位师兄年长我许多，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更明白。”她冷笑一声，“欺负年幼同门，传出去不怕被人耻笑？”
“大哥，别跟她废话了！”一个跟班摩拳擦掌。王应舂“锵“地抽出铁剑，剑身反射着冰冷的光：“师妹，最后警告一次，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也同样可以对你出手，掌门可保护不了你！”
月千空握紧木剑：“那就试试。”
“不知天高地厚！”王应舂暴喝一声，铁剑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月千空灵巧后撤，回忆着流水剑法的要诀，身形如溪流般绕到侧面，木剑直刺对方肋下。但王应舂毕竟多练了几年，他狞笑着转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木剑：“就这点本事？”他轻而易举地将月千空连人带剑举到半空，“小丫头还是回去多练几年才出来当大侠吧！”
“砰！”被甩回星格旁边的月千空恶狠狠地瞪着王应舂。“这家伙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千空，把剑给我。”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月千空回头望去。星格正用指节擦去眼角的血迹，鲜红的血痕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格外刺目。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翡翠色眼眸此刻冷若寒潭，深不见底的瞳孔中似有风暴在酝酿。
月千空一时恍惚，下意识将木剑递了过去。星格接过木剑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他挺直的脊背如青松般挺拔，持剑的姿势精准得仿佛与生俱来。
“你们对我怎样都无所谓。”星格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木剑尖端纹丝不动地指向王应舂的咽喉，“但对别人出言不逊，还侮辱她的理想——我决不允许！”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给你们一次机会，把话收回去！”
声音从身后传来，月千空扭头看向因为刚刚那拳还没完全站起来的星格，他阴着脸擦去眼角的血迹。月千空懵懵地看着他，星格迅速抽走木剑。“你们对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对别人出言不逊还侮辱她的理想，我决不允许！”星格冷冷地将木剑指向王应舂。“给你们一次机会把话收回去！”
月千空瞪大了眼睛。这还是那个在河边傻笑着钓鱼的少年吗？他居然能散发出这样的压迫感。
“哈哈哈，你们看看，他炸毛了！”王应舂还在不知死活地嘲笑着，铁剑在手中随意地晃荡。他身后的小弟却已经变了脸色：“喂，大哥，小......”话音未落，星格的身影骤然消失。下一秒，木剑的剑柄已经狠狠砸在王应舂的鼻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王应舂捂着瞬间变形的鼻子踉跄后退，两道鲜红的鼻血喷涌而出，在他华贵的练功服上溅开刺目的血花。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个看似温顺的新弟子，竟然有如此骇人的爆发力。
同样的震惊也写在月千空脸上。她看着星格如鬼魅般的身影，突然意识到——这个少年恐怕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王应舂歇斯底里地咆哮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滴落。
星格不慌不忙地摆出迎战姿态：右手木剑斜指地面，左手成掌架在身前，准备迎战。
…..
几分钟后，月千空在这期间跑回侧殿寻找还在审理入学编排的景何，把王应舂寻衅滋事的过程告诉师尊，又很快带着他赶了回去。当月千空气喘吁吁地带着景何赶回后山时，眼前的景象让师徒二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满地飘零的桃花瓣上，两个跟班横七竖八地躺着，已然不省人事。王应舂手持铁剑，却只能狼狈地招架星格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少年手中的木剑已经折断，但他依然以残剑施展出精妙绝伦的五连击——劈、刺、挑、扫、点，每一招都精准地落在王应舂防御的薄弱处。
星格保持着最后的战斗姿态，浑身浴血地伫立在桃林中央。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折断的木剑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神兵利器。但当月千空与掌门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少年如断线的木偶般向前栽倒，溅起一片纷飞的桃花。景何快步上前，在星格倒地前稳稳接住了他。掌门的手指轻轻拂过少年苍白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
“师尊，他......”月千空的声音微微发颤。
“无妨。”景何将星格打横抱起，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清风，“去让二长老把这几个不成器的家伙带走。”他看了眼昏迷的王应舂，声音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