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馆后李鸣和维姬都没有体力了。

　　这多是一种精神上的疲劳，维姬躺在床上睡了一觉，期间一直没敢把匕首从手里放开。

　　李鸣也躺着，但他没有睡觉这个功能，他发着呆，感觉外面天亮的差不多了就去搜集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类地区的情报。

　　图书馆里的书缺少时效性，旅商的一知半解又充满主观色彩，从这些杂七杂八的信息里筛选出能用的消息额外耗神。

　　有的人不看到钱根本不会开口，他们和地痞流氓也许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无论是法师还是贵族在他们眼里都一视同仁，问就是不识字，不晓得什么叫做法师。

　　这个白天的酒馆不知为何热闹了许多，服务员甚至开始主动清洗起房间的污垢。

　　维姬被吵醒后就去找李鸣，他在人堆里和人类聊的挺开心，他的样子比来库迪利亚还要开心些，似乎已经知道了他们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

　　李鸣要赚钱的市场，要魔力结晶的供应链，还要清净且无人打扰。

　　最有经验的旅商也说那样的地方不存在，但在他的金钱攻势下，仍然有人给他匹配了个各方各面都符合他要求的好地方出来。

　　在这片大陆以西的位置，和精灵的地盘接壤的地区，有一个曾经附属于贝纳维德斯教宗国的小王国。

　　王国不远处有个小贵族的领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和精灵这种传说中的玩意儿沾上边就让维姬觉得很不妙，维姬现在知道的人文知识比李鸣还要丰富，她觉得那是个骗小孩的童话故事。

　　李鸣就像信了邪教的老婆婆一样，被骗了。

　　维姬小心提出质疑，李鸣就说概率论不存在100%这种难懂的话。

　　他决定后天就离开库迪利亚地区，今天结账，因为他还要去抢当地领主和商人的钱和魔力结晶。

　　“哦对了，约德尔先生。”

　　接待把李鸣和维姬从住房表单划掉，排出多余的住宿费，说道：

　　“您有信件。”

　　李鸣疑惑的从接待手中将信件接过来。

　　维姬帮他在一楼找了个安静点的角落，两人便坐着撕开这封带封蜡的信。

　　里面用流畅的手写体连笔写着简短的文字，既没有前提，也看不出目的：

　　“若您方便的话，可以来我的庄园详谈——朗格尔男爵。”

　　李鸣已经准备走了，这封信形同废纸，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出于谨慎考虑，李鸣还是把信收进了口袋里。

　　来到酒店外，生活简朴的他除了挎包里多了一叠草稿纸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零碎。

　　来库迪利亚的时候他穿着什么样子，走的时候他仍然穿着什么样子。

　　他又在酒馆外面的伐木场见到了那个穿着橘黄色裙子的女孩。

　　人来人往，扛着木料的奴隶努力把他家的木材送到前线阵地那边去。她的兄弟在帮工，浑身大汗却也意味着他们赚了不少钱。

　　女孩见到李鸣便兴高采烈的朝他打招呼：

　　“嘿！兜帽打补丁的先生！”

　　维姬脸色不开心，她嘟囔着说：没礼貌。

　　补丁是维姬缝的，她有过裁缝经验，其实缝的不错。

　　那橘黄色女孩热情的样子让人吃不消，李鸣不想往她那边走，便又带着维姬回到酒馆旁边。

　　遍地的马车随时都会客满，选择去与离开只在一念之间，李鸣摸了摸口袋里的信件，忽然，他冲到一辆马车前，一只手按住车夫抖动的缰绳，另一只手把信件交给他：

　　“你认得这个地方吗？”

　　末了，李鸣和维姬坐在露天的车厢里，周围的工人喷吐着热气，还有人朝维姬搭讪。

　　连李鸣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干了什么。

　　他看着车厢外的雪景，脑袋里想起了梅德罗斯堡垒迎风飘扬的小白花。

　　那天下着大雨，他以为自己会在那个红瓦黑瓦间隔的城市里生活几十年。

　　李鸣要去见那个一开始写了信没回的男爵去了。

　　当然了，他并不是真的想去谈生意。

　　只是这个行为并没有坏处。这是一个最优策略。博弈论中的最优策略……至少在抢劫之前，去看看能不能获取更大利益，很合理的行为。

　　领主住在城东，内城靠近农田的地方，像是城中村，原始又古朴。

　　布防情况，容易突破的点，维姬都侦查清楚了。

　　李鸣对这里比他家还熟，现在要进去却还要别人的许可，真是讽刺，换别的穿越者早就把这些敢拦人的屁民杀了个干净。

　　李鸣礼貌的把信交给门口的农民，农民认过封蜡后便领着他们往里面走。

　　领地中央有个三楼高的石头建筑，朗格尔男爵住在里面。

　　这是他的家。

　　有一定的防御功能，和巴塔洛领地的小堡垒类似，但更穷。没有护城河，只是木篱笆围着一栋粗糙的石头房子。

　　看起来他这个领主没有从库迪利亚地区榨到足够的油水，不然不至于住这样的破房子。

　　男爵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办公，女佣让李鸣和维姬先在客厅等等。

　　客厅有扇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的藤条，领主在自己家院子里种了白菜和乱七八糟的蔬菜。

　　佣人在：“zuo~zuo~zuo~”的帮男爵喂鸡。

　　维姬喝不惯这里的茶，李鸣看不惯这里安定幸福的样子，他后悔来这里。

　　也许贵族只在女人的石榴裙下面守时，也许他本不该来。

　　吱呀~

　　关上的大门忽然打开，一个梳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急匆匆的走过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是约德尔先生吗？”

　　贵族只在女人的石榴裙下守时，不过朗格尔男爵不一样，李鸣丝毫不为自己的脑内诽谤感到羞愧，他立即变出一种热切虚伪的声音：

　　“没错。听说你对我的电灯产业有兴趣？”

　　朗格尔男爵点了点头：

　　“没错。”

　　两人便回到桌子位置，由李鸣把他脑子里的设想说出来。

　　依然还是那一套。

　　只不过这次李鸣更加模糊了技术上的难点。磁石的效率，玻璃和库迪利亚地区没有足够的水流量建造水电站等等问题。

　　朗格尔男爵一直喝着茶，他听完了李鸣的美好畅想之后赞叹的说：

　　“您是一位学者，而非战士。看来您是真的想要去做成这门产业的。”

　　李鸣点了点头，在面具下苦笑道：

　　“是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可是……”

　　朗格尔男爵忽然说了个“可是”。

　　李鸣和维姬疑惑的看着他。

　　他说：

　　“电灯的专利在10月份就在国都注册了。当然还包括您的‘发电机’。”

　　房间中的气氛瞬时间变得锐利起来，李鸣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节，他不喜欢这样。

　　他有意模糊气氛：

　　“您这个玩笑可不好笑，这项技术领先这个垃圾世界数百年，我可以保证技术是我独创的，不存在什么被别人注册的事。如果有，那一定是他们偷了我的研究成果。”

　　朗格尔男爵看向窗外：

　　“也许吧，在收到您的信的时候我就做了调查，很遗憾的是，您的专利被注册成为事实了。起始点是梅德罗斯堡垒的安拜侯爵家族。不久前，那里曾今发生过数起因施工质量导致的命案……”

　　话说到这种地步，已经没有掩饰的必要了。

　　李鸣一瞬间的确想要杀了朗格尔男爵，但周围没有威胁，朗格尔男爵也不想用这件事搞他。

　　他另有目的。

　　李鸣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不想去关心。因为他已经决定离开这里，去找那个春暖花开的地方。

　　李鸣干脆站起身，重新来到窗前。

　　他看着外面喂鸡的嬷嬷，看着那些随风摇曳的藤条，心中的焦躁却怎么也缓解不掉。

　　“你说得对。实话实说吧，我不在乎这幢生意能不能做成。”

　　“总有一个地方更适合我的投资。”

　　朗格尔男爵仿佛能看透李鸣的想法：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呢？可否和我聊聊？”

　　他问的诚恳，李鸣便大度的说了：

　　“足够的市场，足够的魔法资源，以及足够的自由。”

　　朗格尔男爵大笑道：

　　“法师，这世上没有那样的地方。——我看维姬小姐提着包，里面装着的是行李吗？你们已经想走？去找那个地方？”

　　“……嗯。我们决定去找那个地方。你就当是吧。”

　　朗格尔男爵站起身，来到窗前，和李鸣并肩：

　　“若您去意已决的话，那我便也实话实说吧。专利是谁的，我不在乎。我可以全力帮助你们推行这些技术，身份的问题我来解决，前期利润我可以不要，你的要求我全都可以尽量满足。

　　我只有一个要求。”

　　“没兴趣，男爵大人，我们已经准备走了。”

　　“去哪儿？”

　　“去找那个地方。”

　　“这世上没有那样的地方。”

　　“你这么确定？你去过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

　　“当然没有去过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我只是个边陲之地的小小贵族，不过，你想要的东西在哪里都一样，我看得出来，约德尔先生，离开库迪利亚，恐怕你们就再也不可能找到像我这样诚心愿意和你交朋友的男人了。你们会四处碰壁，直到头破血流。”

　　李鸣没有回答。

　　男爵露出质朴的微笑，像个农民：

　　“留下来吧，在我的权利范围内，你们可以在库迪利亚有最大限度的自由，这项技术能让奴隶创造足够的财富，而这里并不缺乏魔法资源。”

　　李鸣笑了：

　　“呵，魔法资源？你是说那些龟缩在法师塔内的废物？贝纳维德斯教宗国见了我们就像发情的公牛，这17年里有几个法师敢出去和他们作战？！我们差点就在雪林里死了！”

　　朗格尔男爵苦笑道：

　　“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库迪利亚曾经不是这样的，15年前有一个白袍法师出击过，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有一个法术，能够操控从库迪利亚到贝纳维德斯教宗国境内城市的天气。”

　　李鸣不屑一笑：

　　“那种超大规模的高级法术构建式都复杂的宛如狗屎一坨，他的施法时间一定长到让敌人都觉得愚蠢。”

　　男爵没有回话，他的表情很平静，让李鸣觉得兴趣缺缺。

　　“看来那位白袍法师犯了个愚蠢的错误。”

　　李鸣想了想，最后问道：

　　“是谁说动你给我回函。”

　　朗格尔男爵再次开口：

　　“罗奇法师。”

　　李鸣以为他患上玉玉症遗憾退场了。

　　男爵解释道：

　　“他想去把海曼法师找回来，现在在詹宁斯手下的骑士团寻找自己的小队成员。”

　　李鸣还以为他还会去找法师队友。

　　不过也是，库迪利亚地区没有法师供他差遣。

　　窗外的公鸡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开始打架。

　　李鸣看了会，想着鸡肉好不好吃，说：

　　“你写一份合同吧。”

　　朗格尔男爵眼中大喜，但他很快就把喜悦之情压制了下去。

　　李鸣一直在观察他的情绪变化，此时便说：

　　“我们之间恐怕没有谁会真的相信合同上那两张纸上的笔墨。你写完了之后不用把我的那份给我，我们只约定基本的利润分成，时间期限是无限，你什么时候收你的那份分成随你心情。

　　我不会在这里做过分的事，你必须也只需在权力范围内纵容我对城内可能的组织结构的改动。

　　当然，就像我说的，我大概什么也不会做。”

　　李鸣拍了拍朗格尔男爵的肩膀，不给他揣摩自己那句长难句的时间：

　　“无论罗奇给你说了什么，我展现的价值都会值得。”

　　“走吧，维姬，回家去。”

　　维姬反应过来，惊喜道：

　　“我们不走了吗？”

　　李鸣从她身边掠过，打开离开朗格尔客厅的门：

　　“不走了。男爵说得对。那个春暖花开的地方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