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萱走到桌前，拿起那瓶红色液体，凑近瓶口闻了闻。

　　气味辛辣，像辣椒和铁锈的混合物，刺得她鼻腔发酸。她又拿起另一瓶——绿色的，液体浓稠，像融化的翡翠。

　　气味酸涩，像未熟的柠檬和青草汁。

　　每一瓶的气味都不一样，但每一瓶的底层都藏着同一种味道。

　　甜。

　　不是水果的甜，不是糖的甜，而是一种让人舌根发麻的、粘腻的、像腐败的花瓣泡在水里发酵后的甜。

　　“这些饮料……”晓萱放下瓶子，转头看向糖超超，“里面的情感是从哪里来的？”

　　糖超超的笑容没有变。

　　“居民。”他说，“和蛋糕一样。居民每天产生的情绪，太多了的、用不完的，我就收集起来，调制成饮料。”

　　“用不完的？”晓萱的语气尖锐了起来，“情感怎么会有‘用不完’的？”

　　糖超超歪了歪头，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当一个人每天都快乐，他就不再需要那么多的快乐了。多余的快乐会变成负担，让他变得轻浮、不专注。所以我帮他取走一部分，让他保持适度的快乐，同时把取走的快乐变成饮料，分享给更多的人。”

　　“那愤怒呢？悲伤呢？恐惧呢？”晓萱追问。

　　“同样。”糖超超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多余的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多余的悲伤会让人失去希望，多余的恐惧会让人失去勇气。我帮他们取走这些‘多余’的情绪，让他们变得更平静、更甜蜜。”

　　“他们同意吗？”

　　糖超超的笑容加深了，但没有回答。

　　马导已经不耐烦了。他绕过晓萱，走到桌前，拿起一瓶黄色的液体。

　　瓶子是方形的，里面的液体像融化的琥珀，表面没有气泡，但能看到细密的波纹在液体内部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管它从哪来的。”他拧开瓶盖——瓶盖是硬糖做的，拧开时发出“啵”的一声——仰头喝了一大口。

　　液体入口的瞬间，马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咽了下去。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快乐，不是满足，而是一种紧绷的、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的扭曲。

　　他的嘴角在抽搐，眼角在抽搐，连握着瓶子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马导？”晓萱紧张地看着他。

　　马导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猛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股浓烈的甜香，甜到发腻。

　　“这……”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这是什么玩意儿？”

　　“跳跳糖饮。”糖超超的声音从旁边飘来，“黄色的是‘欢愉’口味。喝下去会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跳舞，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但这只是暂时的。真正的效果在喝完之后才会显现。”

　　“什么效果？”小豪豪问。

　　糖超超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喝完就知道了。”

　　马导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的反应比刚才更明显——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是他平时的咧嘴大笑，而是一种空洞的、机械的、像被人硬扯上去的笑。

　　“嘿嘿……”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然后猛地咬住了嘴唇，像是在强行把笑容压下去。

　　“马导！”晓萱抓住他的手臂，“别再喝了！”

　　马导甩了甩头，眼中的雾气散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手里还剩下半瓶的黄色液体，表情变得警惕起来。

　　“这玩意儿……真上头。”他说，“喝下去脑子里全是高兴的事，但那些高兴的事不是我的。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没见过的人，脑子里全冒出来了。像是有人在往我脑子里灌别人的美梦。”

　　他把瓶盖拧上，把瓶子放回了桌上。

　　糖超超没有在意。他又从桌上拿起一瓶紫色的液体，瓶身是螺旋形的，里面的液体像融化的紫水晶，在光线下折射着幽暗的光。

　　“这是‘忘忧莓’酿造的。”他将瓶子举到晓萱面前，“和茶会上的忘忧茶是同一种原料，但浓度更高，效果更强。喝一口，所有的烦恼、所有的忧虑、所有的恐惧，都会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消失。”

　　他拧开瓶盖，将瓶口递向晓萱。

　　“尝尝？”

　　晓萱后退了一步。

　　“不必了。”她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已经按在了魔法书的封面上，“糖超超先生，我们想离开这里。”

　　糖超超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他手中的紫色液体微微晃动，瓶口溢出的一滴液体滴在地上，在硬糖地面上炸开一小片紫色的水渍。

　　水渍的边缘在迅速扩散，颜色从紫变蓝，从蓝变绿，最后变成透明的，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像盐渍一样的白色痕迹。

　　“离开？”糖超超歪了歪头，颈关节发出咔嚓的脆响。他的声音依旧甜蜜，但空气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为什么拒绝天堂？”

　　他没有等晓萱回答，而是将那瓶紫色液体轻轻放回桌上。瓶底碰到桌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今晚是盛大的‘果酱星空庆典’。”他说，笑容恢复了之前的弧度，但小豪豪注意到，那笑容比之前更僵硬了，像是被人重新粘贴上去的，“错过就太可惜了。请务必赏光。”

　　他转过身，飘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长袍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更粗更亮的金色糖浆痕迹。

　　马导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拍了拍自己的脸。

　　“哎。”他说，“这地方的东西，真是一样都不能碰啊。”

　　“你已经碰了两样了。”晓萱说。

　　“所以我说‘不能再碰’。”

　　小豪豪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瓶被糖超超放下的紫色液体上。

　　瓶口还有一丝残余的液体在缓缓往下流，流到瓶身中部就凝固了，变成一颗细小的紫色糖珠。

　　他记得糖超超说“忘忧莓”——能让烦恼消失的东西。

　　如果烦恼真的消失了，人还会记得自己为什么烦恼吗？

　　如果连为什么烦恼都忘了，人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他没有碰那瓶液体，转身跟上了糖超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