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唐舞麟出了站，古月才再一次联系了他。

　　“到东海海边来。”

　　······

　　今天东海的天气很不错，阳光穿透天际洒在海浪上，泛起金色的波光。

　　因为是工作日，海岸边的人并不多。

　　近些年联邦有意地推动环境法案落实，东海之滨的沙滩看着干净了不少，近岸的海也肉眼可见的蔚蓝。

　　海风拂过唐舞麟的脸颊，吹起他散落的长发。

　　片刻后，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勾住了他的发尾。

　　唐舞麟回眸，看着眼前一身清爽运动装的靓丽女子，莞尔一笑。

　　古月替他将头发拢起，束在脑后，牵起他的手，轻声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到这个地方了。”

　　唐舞麟看向远方。

　　以他的目力，甚至能够看到远海跳跃的海豚群，看到天际飞翔的海鸟。

　　少年的青涩与迷茫在他身上褪去以后，唐舞麟此刻眼前只有一览无余的平静与感慨。

　　“是啊，真是久违了。”

　　古月问他：“你还记得你答应东海学院的事吗？”

　　唐舞麟愣了一下，对上她的眼眸，顿时福至心灵：“你是说，成为斗铠师后······”

　　古月微微一笑：“嗯，我们还欠他们一堂课。”

　　······

　　东海今日天气很好，阳光穿过薄云，暖暖地落在人身上，不闷不燥。

　　此时东海学院正值开学周，少年少女们结伴走进校园，还可以看到有一些学生在校门口挥手与父母告别。

　　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周遭莫名出现了一丝凉意。

　　天空的太阳仍然高悬，却仿佛骤然被剥夺了热量，一丝温暖都无法降落人间。

　　魂力等级较高的高年级学员隐隐觉得不对，但在这样一所中级院校，哪怕是最高年级中那最强的一位学生，都很难对这样的气氛有什么反应。

　　但很快，再迟钝，他们也察觉出了异常。

　　原本茂密的大树突然开始掉落枯叶，花坛的花一朵朵枯萎，太阳明明挂在那，却肉眼可见得越发暗淡，这样的异样让所有进入学院的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嘈杂的校园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般，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蓦然间，有人涩着声音道：“校门......学校出不去了！！”

　　这道声音彻底撕开了这微妙的平衡，恐慌迅速在学生之间蔓延。

　　一道道魂技丢向校门，却如泥牛入海一般，没有半分作用，整个学校都像是被无形的结界封锁。

　　年纪稍大一些的高年级学生强撑镇定，大吼一声：“去教学楼找老师！”

　　在这样束手无策的环境下，有一道指令，其他六神无主的人便会下意识跟随。

　　此时，太阳的光已经越来越暗淡，几乎要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周遭的光线也已经接近于无，黑暗悄悄降临在他们身边。

　　大部分的学员没有夜视能力，当视线收阻，其他感官就变得越发敏感，那种未知的失控感和恐惧感争先恐后地涌上他们的心头，心理素质差一点的，已经几乎要软倒在地上。

　　在光彻底消失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抽泣出声。

　　“为什么会这样......这明明是在联邦内......”

　　“难道是深渊余孽来复仇了？”

　　“我要回家！”

　　阴冷的潮湿弥漫，一股雾气席卷了整个校园，温度骤降，身体素质差一点的已经开始打寒颤了。

　　“大家不要慌！两两拉好手，我们现在正在靠近教学楼！只要和老师汇合！我相信我们可以撑到联邦来救我们的！”一名飞行魂师从上空略过，对着底下大声喊着。

　　他是高年级的学员，曾经与师长参加过几次升灵台的训练，对这种突发的状况有着一定的应对能力。

　　但他此刻内心也在打鼓。

　　如果老师们真的平安无事......

　　会到此刻都不出现安抚人心吗？

　　东海学院的师资力量，在被曝出曾教出过三位当今海神阁长老后被联邦特地提高了。在东海学院中，甚至还有着一位二字斗铠师坐镇。

　　如果连那位二字斗铠师都对此束手无策，他们这些普通的低级魂师，在这样的境况下，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越想越心慌，甚至全身都抖了一下。

　　转而他又开始自我安慰：目前也没死人没人受伤，也不一定是什么恐怖袭击，也有可能是一些实验失误，或者是脑子有病的大人物突发奇想来搞点恶作剧......

　　雾气越发浓郁，紧紧咬在人群后方。

　　有一些跑得慢的，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就消失在了雾气里。

　　原本拉着他们的同伴尖叫着，冲向前。

　　人群狂奔起来。

　　但当他们冲到教学楼边界以后，才发现，原来真正的绝望，是你永远都会对现实状况更加绝望。

　　更加浓郁的雾气早就已经吞噬了教学楼，隐隐的幽光透出，像是对着他们露出恶意的死神之眼，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路标插在惨败的草丛里，随着阴风摇摆。

　　他们该逃的，但在这样的威压之下，他们甚至连转身都失去了力气。

　　他们就那样僵直着，看着那雾气最后停止在路标边，没再扩散。

　　最后的希望破灭在眼前。

　　高年级的学员也已经哑口无言。

　　“我已经......联系不上任何人了。”一个女生沙哑地开口。

　　一位面容儒雅的男生闭了闭眼：“既然雾气停在了路标边，我们身后的雾气也没有再弥散，那也就是说，这一块草坪，暂时是安全的。”

　　“引导学弟学妹们分组吧，我们分别带队，在这个草坪边缘探探情况。”

　　显然，高学年有着有一定威望的领导者，而年纪小的低年级学员，在这种情况下，对高年级的服从度更是出奇的高。

　　虽然只是中级学院，但在领导者的指挥下，勉强也能拧成一股绳。

　　这就是魂师的世界。

　　强者的话语权，永远比想象中的更大。

　　“子尘。”一位女生走近他，低声道，“我真的不能和你一队吗？”

　　那名儒雅的男生名为依子尘，他是一路跳级到东海学院高年级的。

　　虽然是土元素单元素武魂，但是攻击力却极其强悍，他一路按着高年级的那些强攻系战魂师打，最后成了所有人的公认的东海学院第一人。

　　如果没有这个意外，今天来学校拿完档案后，他应该就要跟着那位二字斗铠师，前往参加史莱克学院的选拔考试。

　　依子尘摇了摇头：“没有必要。”

　　他自己一个人带队足够，没有必要像其他小组一样，两位至少二环的魂师带一队。

　　少女一噎，他话里透露的意思很狂，但那平淡的语气和过往的辉煌战绩都证明着那是不争的事实。

　　见他意已决，她也不再多话，跟上前面一个队伍，就往边界走去。

　　依子尘是最晚挑队伍的。

　　最后给他剩下来的人，围在一起瑟瑟发抖。

　　很明显，是素质最差的那一批。

　　他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满的神色，依旧是温和地询问：“还可以吗？如果觉得很冷的话可以跟我说。”

　　见只有他一人前来带队，那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面露一丝悲戚。

　　他们没见过依子尘，只感觉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拨人。

　　这样的待遇他们已经遇到了很多次，现在甚至有些自暴自弃起来。

　　“学长，我们不打算去探边，就打算呆在这里，您自便吧。”

　　依子尘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眉头微蹙。

　　那人小小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

　　依子尘也没什么意见。

　　他单膝跪地，手按在大地上，蓦然间，他的双眸染上剔透的棕色，脚下缓缓升起三个魂环——

　　三个千年魂环！

　　刚刚还觉得自己被抛弃的几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依子尘此刻进入的一种空明的状态，他低声呢喃：“大地，请回应我的呼唤。”

　　只有他可以听见的嗡鸣传入他的脑海。

　　一张被雾气遮盖大半的校园地图在他的精神海里展开。

　　那是大地触感的反馈。

　　虽然很模糊，但在这样侦查手段极度受限的境况下，已经是很珍贵的信息了。

　　突然，他眉眼一动，那种空明的状态瞬间被打断，他还没来得及细究，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尖叫，抬眸就看见慌不择路往草坪中心靠拢的人群。

　　依子尘此刻甚至有点庆幸魂师学院招收的人数少，占地面积广，否则这么混乱的狂奔，光是踩踏就够给伤亡人数添砖加瓦了。

　　刚刚还在问他要不要一起走的少女此刻捂着自己不停流血的伤口，跌跌撞撞的跪倒在他身边，目露恐惧。

　　依子尘神色一肃，扶着她坐下，给她注入魂力，安抚她的情绪。

　　“我们......”她刚开口，就陷入哽咽，“我们都会死......”

　　依子尘搜寻着精神海中的反馈，深吸一口气：“你看到了什么？”

　　“老师！”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呜咽，“他们肯定都死了——！”

　　“我们，我们逃不过的！”

　　“那个雾太诡异了——”

　　“它哪怕越不过那道边界，但是它现在已经逐渐将周围全部封锁——”

　　“所有都被吞没，我们的呼救没有回音......”

　　“一切，一切都像是......”

　　她哑然无声。

　　像是被遗忘了。依子尘抿紧了唇。

　　这也是他感受到的。

　　大地没有异常，但万物枯萎。

　　他那元素的触角在伸出校园的范围时就被凭空扯断，但他甚至找不到有哪里不对——就仿佛，这整个地方，都被轻而易举的抹掉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直到现在，联邦的强者都没有赶来。

　　一座中级魂师学院凭空消失，但在外人看来却一切如常——

　　这样的手段，确实足以让人绝望。

　　而吞没他们的那不知名存在又太过恶劣，甚至还留了草坪给他们苟延残喘。

　　但这有什么用？

　　哪怕是高年级修为最高的学员，也不过四环修为，还远远无法达到以天地元气为食的境界。就算有魂导储物戒——先不论有没有人会去买那昂贵的能存贮大量食物的魂导储物戒，一个联邦的普通家庭，光是要托举一个魂师成长，就已经是倾尽全部的力气了，买魂导储物戒，对于他们而言，是完全预算外的开销——所以食物、水源都有限。

　　而这些必须资源必然会在一开始就集中在高年级学员手中，而到最后，连高年级学员之间都会为了这些资源开始撕咬，放弃所谓同学情谊。

　　最后，赢了所有人的那个人，在孤独里，熬着最后的余温，就那样死去。

　　依子尘哪还能不明白女生的绝望？

　　光是想通这一层关窍，他就已经觉得无力感漫上全身了。

　　他到底还是年纪小，蹲在地上，握着手中的魂导通讯器，看着上面父亲鼓励他，让他选拔考试加油的信息，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少女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腕。

　　“子尘.....”

　　“还没完......”

　　依子尘愣了一下：“什么？”

　　听完少女的话，依子尘脑袋嗡的一下，如坠冰窟。

　　“你说......什么？”

　　依子尘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草坪边缘的了。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那些高年级学员，一边猩红着眼不忍，一边又毫不犹豫地将无力反抗的低年级学院丢到雾气中，看着那后退的雾气狠狠松一口气的场景时，他暴走了。

　　尖锐的土刺毫无预兆的冲天而起，依子尘怒不可遏：“你们简直就是人渣败类！”

　　正准备丢下一个人出去的高年级学员被土刺挑飞，砸在远处。

　　依子尘救下那个嚎啕大哭的男生，毅然挡在了低年级学员身前。

　　“依子尘！你也看到了，这个雾只要吃了人，就可以退去——”与他对峙的学员中，走出一个少年，他一脸冰冷，“他们本来就是累赘，也迟早要死在我们前面——既然都要死，让他们为我们踏出一条路，不是死得更有价值吗？”

　　依子尘简直要被他这荒谬的言论给气笑了。

　　他认得这个人，曾经，在他没有跳级前，这人是公认的第一。

　　但后面被他打趴下以后，他就几乎没有再出现在学校里过了。

　　依子尘并不认为他弱，相反，他当初还很欣赏他，在他没有来学校以后，还惋惜过一段时间，但现在，依子尘觉得这人弱爆了。

　　“凌克，你没有这个资格，替别人决定命运。”依子尘冷冷地道。

　　凌克冷笑：“有没有这个资格，你试试就知道了。”

　　“谁能拿下他，我以凌氏集团的名义保证，不仅你不会被丢到雾里，在我出去后，还会给你全家1000万联邦币的奖金。”

　　话音一落，他身后就有好几个高年级学员冲出来，向他攻去。

　　依子尘脚尖一点，甚至都没有点亮魂环，一道道厚重的土墙便瞬间升起，拦下了那些攻击。

　　凌克抱臂旁观：“依子尘，你要是现在站到我这边，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毕竟你怎么说也是个天才，不会想这么早就被丢到雾里去吧？”

　　依子尘再强，也只是个三环魂尊，面对围攻，魂力也隐隐不济。

　　他身后那些低年级学员反应过来，也开始亮出魂环帮他防御。

　　依子尘压力骤轻。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目光却正巧扫到一道魂力攻击。

　　本能反应快过他的大脑，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一般晃开了那道攻击。

　　那道攻击失去角度，没入了那雾气中。

　　突然，雾气散开了一角。

　　所有人都陷入了静默，无论是攻击者，还是防御者，都呆滞在了原地。

　　依子尘看着。

　　他突然嗤笑出声。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刚被他从凌克手里救下的人。

　　也是他，偷袭他。

　　“为什么？”依子尘轻声问。

　　他依旧颤抖着说不出话。

　　依子尘猛地拉过他的衣领，双目中是怒火，还有无尽的不解：“为什么？”

　　那人嘴巴张合着，嗡鸣：“他......他说拿下你，就能......”

　　“哈。”依子尘眼底的怒火与不解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力，还有嘲弄。

　　他松开那人的衣领，看向凌克：“看到了么？你拿人命去堆的路，其实只要魂力就足够了。”

　　凌克脸色惨白。

　　他给自己找的居高临下的借口，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失去了意义。

　　他是无可质疑的刽子手。

　　依子尘也没有再趟这趟浑水的心了。

　　他只想出去，给自己的家人报个平安。

　　他快步的走向雾气，撑起魂力罩。

　　雾气吞噬着魂力，但肉眼可见的开始退出一条道。

　　但那些魂力不够多，很快，雾气再次封住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