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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定远驿

皋兰山下 魏家老七 4368 2024-11-15 09:12

  两人赶着马车先回了趟家,一进院子,就瞧见好几个邻居家的女人围坐在金夫人身边。金夫人正手舞足蹈地和大家讲这几天发生的故事。

  准备了点吃喝,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老金和李成牧驾上两辆由高头大马拉着的宽大官车,向金家崖出发了。

  沿途尽是庄稼地,远远望去,便能清晰分辨出哪片是民田,哪片是屯田。民田规整有序,田埂上一排排麻子。田地里满眼都是粮食蔬菜。而屯田则截然不同,田埂上荒草丛生,麦田里也掺杂着许多杂草。

  元朝时,兰州以及周边河谷地带乃是河曲马的重要产地。那时,朝廷有令,除了极小部分土地可以开垦外,大部分地方都被划为牧区,河川地养马,山坡地牧羊。直到大明立国,朝廷开始大力鼓励开荒垦田,虽说无主的荒地比比皆是,且规定谁开垦就归谁,但当地百姓却秉承着“粗种十亩不如精耕一亩”的原则。毕竟在那个年代,耕地、播种、收割全靠人力,一户人家耕种二三十亩就已然达到极限。民田按亩征税,超过这个限度,不仅辛苦,产量还不尽人意,交完税所剩无几,所以大部分家庭都只开垦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土地。

  军户的情况则大不相同,他们是按照每分来征收子粒,兰州卫的标准是每分五十亩。无论实际耕种多少,都按统一标准征收,因此每个军户都尽可能按这个数目开垦,多一亩便多一亩的收成,哪怕多收十斤粮食,那也是实实在在的收获。当然,如此大面积的土地,自然无法做到精耕细作。兰州卫的标准还算相对较低的,周边许多卫所都已将标准提到了一百亩。于指挥认为让一户人家种一百亩地,纯属扯淡,所以一直维持着原标准不变。

  一路前行,跨过了几条小河沟。河水水量不大,但因是官道,均修有木桥。这几条小河蜿蜒汇入黄河的地方,便是雁滩。

  酒鬼指着那片沙洲说:“老金,你看那雁滩,知道是怎么来的不?”

  老金一脸茫然道:“不知道,你知道吗?”

  酒鬼得意道:“你啊,整天就知道盯着自己那几亩菜地,今天我就好好教教你。黄河流经兰州时,河面宽阔,但到了蔡园子峡,河道一下子收窄了好几倍。河水没办法顺利流出,流速一慢,水里携带的泥沙就渐渐沉到河底,日积月累,便淤积成了沙岗。这些沙岗又被河水分割成好多小块,随着泥沙不断沉淀,面积也会越来越大。说不定以后还能连成片,在上面种地盖房都有可能。”

  老金说道:“胡扯,那是沙洲,地基根本就打不稳当,就算把房子建起来,时间一长准得倒。再说了,沙洲地势那么低,一遇到洪水就会被淹没,谁敢住啊?你啊,酒还是少喝点,一天净琢磨些鸡蛋上没毛的事儿。”

  酒鬼却不以为然,笑着说:“你啊,目光太短浅了。不过这还真不是我瞎琢磨的,是方生给我说的。”

  老金不屑地“切”了一声。

  酒鬼问道:“我一直挺奇怪的,方生那小伙子挺不错的啊,怎么总感觉你瞧不上他呢?”

  老金叹道:“我哪是瞧不上他,我也知道他人挺好的。可光人好有什么用,一点都不踏实,不想着多开几亩地,学门能养家糊口的手艺。他倒好,生活没起色,家室也没个着落,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稳下来。”

  两人一路交谈,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东关堡。前面有官兵设卡,酒鬼赶忙从怀中掏出段将军开的路引。官兵仔细查验后,挥手放行。

  东关堡在宋元时期便是扼守兰州东大门的重要据点。明初,王保保围攻兰州城时,又在原址基础上进行了扩建。现如今,是一个长三百步、宽两百步的军营,设有敌楼、瓮城,颇为坚固。因此,老百姓也习惯把这个地方称作王保保城。与河北那个废弃的王保保城不同,这个军营至今仍在使用,里面军旗飘扬,士兵们操练的声音此起彼伏。

  又行了大约三十里地,到达定远驿。此时,天色渐暗,老金本想继续赶路,酒鬼却不干了,抱怨道:“天都快黑了,到金家崖都半夜了,还干什么活啊?不如就在驿站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

  老金从没住过驿站,犹豫该不该时,但听酒鬼说这里面吃喝都免费,便大着胆子随他走进驿站,驿卒接过公文,上下打量了一番。见这两人一副普通百姓的打扮,便问道:“你这是运货啊?应该去递运所,来驿站干什么?”

  老金赶忙上前,赔着笑脸解释道:“军爷,这不是天黑了,我们实在没地方去,所以才来麻烦您行个方便。”

  驿卒伸出手,悬在半空,却见老金一脸茫然,没有任何反应。心中不悦,心想这世上竟还有如此不懂规矩的人,大声呵斥道:“听不懂人话吗?这是驿站,可不是大车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官府的事情还办不办了?赶紧滚!”

  酒鬼见状,咳嗽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上前,说道:“你这是让谁滚呢?我们可是奉官府的命令前去采药,出的是公差,耽搁了官府的差事,你担得起吗?”

  驿卒一听只是采药的,更是来了劲,呵斥着往外赶人。

  这时,旁边走来一个胖胖的大胡子,正是定远驿的驿丞。驿丞虽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但定远驿乃是从西安来兰州、再前往甘肃的必经之地,他平日里见多识广,见过的大官不计其数,身上自然而然地带着些官气,还没走到近前,便呵斥道:“别没事找事,赶紧滚。”。

  酒鬼也是见过些大场面的,不甘示弱地说道:“我们是奉肃王府的命令前往金家崖公干,看谁敢把我们赶出去!”

  驿丞见他气势不凡,心中不免有些忌惮,从驿卒手里接过文书看了看,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呢,搞了半天就是个采药的。别拿王府吓唬人,你以为老子是吓大的?”

  那驿卒见老大如此态度,便要上前强行赶人。驿丞挥了挥手,说道:“算了,今天没什么人,给他们安排到那边房子吧。”

  驿卒暗自嘀咕:一张纸就把老大吓住了,真是个软蛋。但也无奈,便带着他们来到驿丞指定的房间,房间简陋至极,一张破炕连张席子都没有,只铺着些麦草权当床铺了。但好歹是个能睡觉的地方,两人也不在意。酒鬼问道:“去哪吃饭啊?”

  驿卒满脸不情愿地带着他们来到灶房,没好气地说:“里面有,自己解决吧。”

  老金走进灶房,看到锅里有些剩饭,黑乎乎的,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拿起旁边的马灯一照,只见几只老鼠在锅里乱窜,顿时一阵恶心,和酒鬼捂着嘴从灶房跑了出来。

  酒鬼气得暴跳如雷,正要找人理论,老金赶忙拉住他,劝道:“生这个闲气干什么,走走走,啃点烧壳子算了。”

  回到房间,老金苦笑着说:“这就是白吃白住,哈哈哈。”

  两人吃完烧壳子,正准备睡觉,就听到外面传来车马的声音。只见十几辆马车缓缓驶入驿站,车身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赶车的都是黑衣短打。两位骑马的头领,身着锦衣华服,一看便非富即贵。

  驿卒见来人气势不凡,赶忙小跑上前,弯腰问道:“爷几位是公干还是……”

  为首一个锦衣汉子看都不看他,冷声道:“叫你们驿丞出来回话!”

  驿卒不敢怠慢,快步跑到驿丞的房间,喊道:“老大,来生意了!”

  驿丞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正色道:“各位老爷,我这驿站只接待公差。您要是官差,那我理应接待;要是私商,那不好意思,有朝廷的法度在,我也没办法,您还是去别处吧。”

  那汉子冷笑一声,随手扔出一锭银子,说道:“老子要是有地方去,能住你这个破猪圈吗?别废话,赶紧安排!”

  驿丞赶忙接过银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手一挥,几名驿卒上前,带着车夫们去卸车,一时间驿站里忙碌起来。

  有几个赶车的走进灶房,刚一进去便大呼小叫地跑了出来,想必也是看到了锅里的老鼠。

  驿丞赶忙赔笑道:“没事,没事,在后院用饭,里面有好酒好菜。”说罢,引着众人进了后院。

  老金和酒鬼在一旁看得咬牙切齿,骂道:“什么狗屁法度,说来说去不就是认钱吗!”

  半夜,两人睡得正香,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还没等他们听清,来人便粗暴地推开了门。正是那驿卒带着两名车夫,驿卒大声吆喝着让他们腾地方。老金和酒鬼一下子火了,这安排好的房子怎么说赶就赶。

  驿卒骂骂咧咧道:“赶紧走,再啰唆老子不客气了!”

  二人虽然满心愤怒,但在人家的地盘上,又能说什么呢?只能到马车上凑合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二人便起了个大早。喂好马,套好车。老金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一下怀里,只觉得‘嗡’的一声,血全涌上了头,他疯了一样把全身摸遍,又把马车里外翻了个底朝天。惊叫道:“不好,钱不见了!”

  二人急忙跑进昨天住的房子,商队的人早已离开,屋里空荡荡的。

  老金绞尽脑汁,死活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他恍惚记得在大车上睡觉时,还捏了一下包袱,但又不敢确定。

  赶忙跑过去问驿卒。驿卒一听,顿时恼了:“哎,我说你们两个想干什么?给我玩阴的是吧,老子可不怕你这个!”

  老金赶忙上前作揖:“军爷,不是说您拿了,我是想问昨天晚上那拨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驿卒极不耐烦,骂道:“那谁知道去,赶紧滚,爱上哪去哪,讹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驿卒大多是发配过来的犯军,素质低下,根本不把普通百姓放在眼里。

  老金急得直跺脚,这么大一笔钱,就算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

  酒鬼安慰道:“别着急,你我分头去追。你往金县方向,如果追不到,先去金家崖采药,这是大事。我往兰州方向,如果追不到,就去找段将军,让他去查。”

  老金此时已六神无主,全由酒鬼作主,赶忙驾上车往金县奔去。酒鬼在身后大声喊道:“兄弟,记住钱是拿来办事的,只要把事情办成,其他都是小问题,一定要明白轻重!”

  老金心急如焚,一路疾驰。走了没多远,碰到一个岔路口,下了官道左转便是去金家崖的路。但他哪肯甘心,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追去。跑了一个多时辰,却连车队的影子都没见到。正在他犹豫是否要折返时,迎面跑来两匹马。走近了,才看到是阿干里的里长老马父子。里长的儿子马三和方生相熟,所以两家平日里常有来往。马三见是金家姐夫,赶忙停下打招呼。

  老马父子刚从金县回来,路上并未见到车队,所以车队肯定是往兰州方向去了。老马听后,气愤不已,说道:“简直无法无天了!你尽管去金家崖,钱我给你追回来!”说罢,父子俩扬鞭策马,狂奔而去。

  老马不但是阿干里的里长,父子二人更是有名的拳棒手,为人仗义豪爽,在江湖上颇有名望。有他们帮忙,老金心中稍感安慰,调转车头,回到岔路口,朝着金家崖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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