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帝上位,大家都在翘首以盼,盼望大赦天下。
潭镇海却不抱希望,每次好运都轮不到自己,霉运却一次不落空,这次估计也差不多。
然而,他竟然是最早被放出诏狱的人,而且还是官员亲自到诏狱将他接出来,直接安排进了国子监。官员言说新皇登基,百废待兴,有很多事情要办,让他先在国子监安心等待。
是头猪也能明白,这是要走宏运了。潭镇海强装镇定,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国子监的花园里,手里拿着高贤大德的传世经典,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其实,书中的很多内容他并不理解,但真正能懂这些经典的又有几人呢。
就这样,在国子监待了两个多月。终于,有人来找他。来人竟然是翰林院学士、太常卿黄子澄。这个大名鼎鼎的人物竟来拜访自己,让潭镇海很是惊愕。
一见面,黄子澄便满脸笑容,连连称赞。潭镇海一时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黄子澄说道:“以天下为己任,敢揭朝廷之大弊,不畏权势,不惧刀斧加身,真乃大丈夫也!”
潭镇海听了,心里先是一阵激动,可随即又有些疑惑,是不是搞错了,自己哪有这么厉害,恐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黄子澄见他一脸恍惚,便笑着解释道:“潭兄乡试之时,不顾自己的前程,不惧诸位藩王权重,秉笔直言藩王镇边之谬。正因如此,你才被打入诏狱。在狱中,面对酷吏的威逼利诱,你坚心不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为天下读书人之楷模啊!”
听到这里,潭镇海才恍然大悟,这些年的困惑与不甘,一下子涌上心头。忍不住扑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交谈中,潭镇海很快发现,黄子澄学识渊博,见解深刻,很多观点闻所未闻,理解起来颇为吃力。只能用“嗯、啊、是是、对对对”来回应。
闲聊了片刻,黄子澄才道出此行的目的。说道:“我打算建议皇上削藩。如今各地藩王手握重兵,势力庞大,这对朝廷是巨大的威胁。要将其一一剪除,让他们只能当个太平王爷,天下应该由那些有才智、有担当、有理想、有抱负的俊杰才来治理。”
潭镇海听着,只感觉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直冲脑门。黄子澄所说的俊才,不就是自己吗?但激动之余,也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万一那些王爷不愿意,起兵造反怎么办?”
黄子澄站起身来,望着远方,缓缓说道:“诸王的护卫力量,只足以自守罢了。倘若真的有变,朝廷发六师出征,又有谁能抵抗?当年汉朝叛乱的七国,势力不可谓不强,可最终还是灭亡了。势力的大小强弱不同,但顺逆之理是相同的。藩王势力虽大,但与皇上之间有君臣之别,君为臣纲,天理正义在我们这边,民心在我们这边,何愁大事不成!”
潭镇海望着黄子澄的背影,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兰州城外。但那次,多少有些违心,这次却不一样,他对黄子澄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黄子澄继续感慨道:“但要实现这个目标,需要一群志同道合之士共同努力。潭兄,你乡试之举早已闻名天下,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说完,黄子澄转身,却发现找不到潭镇海了。左右观望,才听到脚下有呼吸声,原来潭镇海正趴在地上顶礼膜拜。忙将他搀扶起来。
又过了几日,黄子澄前来接潭镇海,要一同进宫面见皇上。潭镇海激动异常,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房子里走来走去,都不知道干什么好。黄子澄笑着将他拉住,一步步指导他穿戴,装扮。还有面圣时的礼仪。潭镇海被这番细心感动到了,这世上除了潭爷爷和兔哥,再也没有过如此看重自己,诚心待自己的人。当即下跪就要拜师。
黄子澄忙拖他起来,言说自己年轻识浅,当不得老师,日后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潭镇海激动得泪流满面。
受皇上召见的还有十几位青年才俊,和这些达官贵人相比,潭镇海显得很另类。皇上对这个骨子里笨拙固执,动作浮夸做作的才俊没什么好感。但有黄子澄极力推荐,又因乡试之事名闻天下,如果什么都不封赐,实在说不过去。
当场授予潭镇海等人采访使之职,去全国各地巡察探访,察查朝廷各项新政的落实情况,监督汇报不法之事,尤其是各藩王的违法乱纪行为。
潭镇海最想去的地方莫过于老家上元县,但这个名额被别人抢先了。其次,就是兰州。好在这次没人和他抢,因为在朝廷眼中,兰州和甘肃为一体,都是肃王的势力范围,所以派一个人去就行。西北之地条件艰苦,自然没人愿意去,这才让他占了先。
竟然能从诏狱活着回来,还当了个从没听说过名字的大官,还是皇上亲赐的。百姓惊讶感慨,赞叹此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汪震麟从关西归来后,便与段将军大吵了一架。从此不理会兰州卫的事务,整日醉生梦死。因为有战斗英雄与痛失老战友这两个无可辩驳的理由,段将军便没干涉。汪震麟彻底活成了自由人。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担心。这些年指不定在什么地方得罪过他。如今潭镇海代天巡察,万一被抓住小辫子,可就麻烦了。
李玄宗不以为然,认为一个小小的潭镇海,读书读傻的榆木疙瘩,能干出什么事来。方生却有些担心,他担心的是潭镇海为人偏执,只知道规矩礼法,却不懂得善恶是非。这样的人掌握权力,百姓恐怕会遭殃。
众人散去后,段将军留下方生,说道:“这次他来,目标重点在肃王爷。有朋友传信过来,皇上打算削藩,这次派采访使去全国各地,无非是为了搜集各个藩王违法乱纪的证据,然后逐一剪除。听说周王、湘王已经被他们拿下了。”
方生十分诧异,愣了片刻,说道:“我感觉没什么错,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是句口号,但有些王爷确实太过分了。就像那个秦王,堂堂王爷,行事却如同禽兽一般,是该管管了。”
段将军却摇了摇头,说道:“这次可不一样,不管他们违不违法,皇上都要一网打尽。”
方生惊讶地问道:“像肃王这样的好王爷,他们也不放过?”
段将军肯定地说:“当然不放过。反而表现得越好,他们越担心,怀疑他居心叵测,怀疑他所谋者大。”
方生又问道:“你觉得朝廷这么干,会不会成功呢?”
段将军冷笑道:“不可能成功。太子爷过世后,皇上并没选择其他王爷,而是直接让皇孙接了储君之位,很多王爷心里不服呢。新皇上年轻识浅,在朝中又没有根基,身边尽是些只知道高谈阔论的腐儒。不削藩都有人想造反呢,如果采用怀柔之法,或许还能拖延几年。一旦削藩,有些人就不得不反了。”
方生说道:“也就是说,不管削不削藩,都会有藩王造反,只是时间问题。”
段将军点了点头,说:“是的,但动手越迟,对皇上越有利;动手越早,对藩王越有利。”
方生疑惑道:“这是为何?”
段将军道:“当今皇上虽然轻浮冒进,但为政理念与其父一样,柔善仁慈,与民宽容。如果这些真正落到实处,假以时日,天下大定,军民归心。到那时藩王再想造反,除非发动宫廷政变。想从千里之外的藩镇兴兵攻打,颠覆天下,那是千难万难了。”
方生深以为然。
段将军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我想除掉潭镇海。”
此话一出,方生吓了一跳,忙说道:“你现在杀了他,肃王不是更摆脱不了关系了吗?”
段将军说道:“不为肃王,我总感觉这人会让兰州出大乱子。”
方生哑然失笑,说道:“世上哪有还未行凶就提前判人死刑的道理。”
段将军说:“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并且你刚才也说了相同的观点。”
方生道:“我只是猜测,但只是可能而已。我认为还是静观其变的好,再说你现在动手,即便是暗地里下手,堂堂采访使死在兰州,你与肃王怎么都交待不过去,相当于把刀递给朝廷了。”
段将军道:“肯定不能在兰州动手,甘肃也不行,见机行事吧。”
他没料到的是,潭镇海这次回来,至死都再未踏出兰州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