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完演习,方生高高兴兴回家。有李景隆这位名将坐镇,兰州城安危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起刚才演习的场景,尤其是冯指挥一干人被吓得尿裤子,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潭镇海听闻此事后,心颤的毛病一下子好了。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竟被演习吓得如此狼狈,真是一帮草包。
然而,百姓们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上面又传达了新命令,原本不许杀猪宰羊的规定变了,从明天起,所有人家必须把养的猪羊杀掉,一家至少杀一只。务必营造出人人都能吃上肉,家家富足,欢欢喜喜过大年,热烈庆祝肃王莅临兰州的盛况。
兰州的百姓向来有养猪羊的习俗,但除了大户人家,普通老百姓一般会在清明、端午、夏收、中秋等不同的时节宰杀,留下头蹄下水自己解馋,其余的拿到城里去卖。当然,也不会全部卖掉,还会分出几块肉送给亲友联络感情。
可今年的政策却是全部宰杀,这样一来,大家都有肉了,又能卖给谁呢?更何况,很多猪羊现在还只是羔仔,杀了根本出不了多少肉。
王驾在众多官员的簇拥下抵达南门。那些守在路边负责观察的小吏看到后,急忙向后挥手示意。一时间,猪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兰州。
李景隆慌忙掩护王驾进城。自己带着卫队在城里城外来回奔驰了数趟,却始终找不到“敌人”的踪迹。
冯指挥原本打算在肃王面前好好炫耀一番,可还没等他开口表功,王驾便被李景隆催着匆匆进城了。甚是扫兴,但同时又有些意外之喜,心想:让你李景隆之前吓唬我,今天我也吓吓你们。
右千夫长看着明军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忙,心中松了一口气。昨天的情况着实让他担心。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场演习。当看到李景隆所部一进城便开始四处游走,大吃大喝,惊惧心才稍减。现在又看到被杀猪声吓得惊慌失措,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身旁的人说道:“看样子真如巴图拉汗所说,这位平羌将军只是个花架子。不过,昨天全城士卒百姓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能迅速变换到战争状态,这种应变能力可不能小瞧。”
右千夫长叹了口气,说道:“确实,士卒百姓有这样的应变能力,如果硬从外部攻城,恐怕会重蹈齐王当年覆辙。这些天务必把各城门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绝不能有半点大意。还有那个柴千户,此人深得于光真传,也要给我盯紧了。”
外面一片混乱,老金家也争吵不休。他们家的猪不但太小,还没人敢杀。老金和方生都不敢。屠夫又请不过来,即便请过来,价格也翻了好几番。往年杀猪后,请屠夫美美吃一顿,再把猪尾巴割下来当作酬劳就行。可今年不同了,屠夫不要猪尾巴,直接要一方带四根肋骨的肉。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先去邻居家帮忙。
就这样,连帮了两三天,二人带回来一堆邻居赠送的肉块。金夫人也没闲着,她做猪血碗坨的手艺最为拿手,周边邻居都请她去做技术指导,几天下来也拿回了十几碗。猪血碗坨是百姓杀猪时必做的一道美食,用猪血和面,放上各种调料,搅成糨糊,盛到碗里上锅蒸熟。就是用尽量少的材料,做出更多的荤菜。
看着已经有了这么多肉和猪血碗坨,那还杀什么猪啊,这些足够过年了。于是,老金从别人家杀猪现场偷偷拾来些带血迹的乱草和几团猪毛,扔到门前的灰坡里,还专门挖了个坑,浇了洗过肉的血水,重新埋好。这样卫府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不可否认,百姓第一次过年过得如此丰盛。家家户户都炒了两大盆肉臊子,放在冰凉的地方,每次做饭时抄一点放进去,再寡淡的饭菜也能变得美味可口。富裕一些的人家还炒了一盆肉片,过年时用来炒菜招待亲戚。剩下剃得精光的骨头也不能浪费,大年三十一大早,就和头蹄下水一起放进锅里煮,让它们慢慢炖着。大家忙着贴春联、糊窗花、挂灯笼,等一切工作完成,肉也煮好了,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美美地吃一顿。
老金家也不例外,本来他们家没有骨头,方生去城里买了些回来。今年的肉价便宜得出乎意料,煮了满满一大锅。金夫人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埋怨弟弟不该这么破费。两个孩子自然是最高兴的,不光是他们,全城的小孩都兴奋不已,长这么大,光吃肉就能吃饱,这还是第一次。
右千夫长看似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大街小巷中。
南门是兰州城的正门,守卫森严。西门向西连接去临洮府的官道,向北连接镇远桥以及甘肃镇的官道。如果攻打西门,从黄河穿过后,先要突破桥门,才能到达西门之下,难度远大于南门。防守最弱的是水北门,连个瓮城都没有,但只是个方便人们取水的便门,关门狭窄,大军无法迅速通过。再说门前便是黄河,冰面湿滑,无论是攻城还是骑兵运动都非常困难。只有东门最合适,过了黄河便是,城门前又是大片的田地,利于兵马展开,守卫虽然比水北门严密,但相较于西门南门要松得多。自己带得这些精锐之士,可以在短时间从城内拿下。看样子之前议定从东门攻城的计划没错。巴图拉真乃一代英主,随便一说,便指出兰州城防薄弱所在。此次行动真是如有神明相助。
右千夫长兴奋得往客栈赶。街上采买年货的人流熙熙攘攘。行至一处规模很大的店铺时,突听到“庄浪千户所”几个字,忙寻声凑过去。
只见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停在店铺后门,店家掌柜正对着赶车伙计抱怨:“不是让你留在庄浪分号,趁过年行情好,把东西卖了吗?怎么又全拉回来了?你不知道兰州的肉价都跌成什么样了吗!”
赶车伙计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掌柜的,还卖什么卖啊!庄浪千户所都空了!没人了,卖给鬼去?”
掌柜的一愣,满脸不信:“胡扯!诺大的一个千户所,加上杨参将从甘肃带来的兵,怎么都有两三千号人呢,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我骗您作甚!”伙计急了,“除了城门楼子上还有几个站岗的兵丁,整个庄浪所,一个兵都没了!我寻思着,人都跑光了,这么多肉、这么多年货卖给谁去?总不能烂在庄浪吧?赶紧给您拉回来了!”
掌柜的急道:“那你也不打听打听,万一他们只是出城训练,指不定隔天就回去了。”
伙计道:“问了,守门的老马让我闭嘴,还说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掌柜的道:“这老马也是,白占了我多少便宜,关键时候连句实话都没有。”
伙计道:“您也别怨老马,要不是老马通融,我这次都回不来了。不知道杨参将搞什么鬼,兵都调走了,还命令剩下的人一律不准出城,女人小孩都不行。”
掌柜的道:“这次老马又要了多少?”
伙计道:“一条猪腿,几包点心,几包灶糖,还有些鞭炮。”
掌柜的啐了一口,无奈地骂道:“大过年的,这杨参将瞎折腾什么!好了好了,别杵着了,再叫几个人出来,赶紧卸货!”
一旁的右千夫长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庄浪空了?杨靖川和他的人马消失了!听小伙计说的,庄浪的兵是昨日清晨之前突然消失的。并且杨靖川还把城给封了。可无论是出城训练还是进山剿匪,甚至于到边境作战,都不至于大过年的把城给封了。这分明就是在封锁消息。
右千夫长越想越害怕,杨靖川如此,那甘州的段吟龙和木云策呢?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蛋了...绝对有问题!”
拔腿就向最近的城门狂奔。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城门时,门闩已经落下。这还不到时辰,怎么就关门了?守军道:“肃王驾临,加强戒备”。
右千夫长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召集手下,压低声音道:“情况有变,天大的变故!明军可能提前知道我们的计划!必须立即通知大军。取消攻打兰州的计划,立即撤回去。”
手下道:“城门已关,想通知也出不去啊?”
右千夫长道:“兰州人有大年初一上五泉山抢头香的习俗,所以每年初一城门都比往常开得早,你们几个与我一起设法出城,拼死也要把消息送到!其他人,按原计划潜伏在东门附近,见机行事!”
手下道:“按计划,巴图拉汗现在应该已经突入大明境内,很可能不等我们把信送到,大军已经着了明军的道了。”
右千夫长在地上走来走去,琢磨了片刻,道:“那就这样,明日出城后,我们就近抢夺一处烽火台,放出狼烟。对,多放几股狼烟。依照明军军规,一处起狼烟,其它各处必须响应,这样瞬间就把消息传出去了。一来提前触发明军行动,打乱他们的埋伏计划。二来也能让大军知道兰州早有准备,明白突袭行动已经暴露了。”
手下犹疑道:“就我们几个,就算能抢了烽火台,也守不住啊。”
右千夫长惨然一笑,并未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众蒙古军士起身肃立,齐声道:“属下明白。”
正月初一,人们一大早就挤在城门口,都想第一个冲到五泉寺。可当城门打开时,却发现士兵们拦住了去路,必须有令牌才能出城。
往年,除非有敌军兵临城下,不然正月初一是绝对不会封门的。连上香拜佛都不让去,还有没有王法了。于是,人们聚集在城门口吵闹了起来。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出不去。那些达官贵人自然是可以出城的。这也就算了。有几个陌生人也手持令牌要出去,百姓顿时不干了,堵住那几个人,非要士兵给个说法。
这些人自然是蒙古军士。右千夫长会说兰州话,很容易就摆脱了纠缠。但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又急于脱身,一着急就更容易发生冲突,双方很快就厮打了起来。
士兵们见这几个人面生,想必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便将这些人和闹事的百姓一起抓了。
王驾在此,居然还有人闹事,这还了得!柴靖连忙提来审讯。一审之下,发现这十几人不但汉话说得生硬,连自己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都说不清楚,只一口咬定自己是经商路过。更奇怪的是,他们通通持有兰州卫签发的令牌。忙将几人扒得干净,竟个个藏有利刃。
柴靖快马赶去报告。李景隆当即下令封闭四门,无论有没有令牌,一律不得出入。
参与闹事的百姓挨了顿板子便放了,而那十几个陌生人则遭到了严刑逼问。这些人意志十分顽强,无论怎么拷打,坚决不松口。他们越是这样,李景隆就越紧张,下令全城搜捕。没过多久,又有了新的发现,在东门附近的客栈里隐藏着数十个可疑人员。并在其房间内起获数十把兵刃。
情况远超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