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奎的心情从迷惑到震惊,又转向惊喜,幸福得都快晕过去了。
方生却还是摇摇头。
那位暗骂:“磨磨叽叽的,拍个马屁都这么费劲。”无奈道:“方先生有何高见,尽管说出来,我等实在猜不透。”
方生道:“为什么说你只对了一半,是因为最当得起王的不是刘万夫长,而是他的至亲。”
这话连刘奎都听不懂了。
方生见众人茫然,笑道:“就是刘万夫长的干爹,他的义父,顺宁王的王叔,部落的老王爷。绰罗斯・孛儿帖赤那”
众人无语,这小子真是喝醉了故意消遣大家,谁不知道老王爷已经去世多年了。刘奎却听出不同的含义,对啊,老汉最有资格当王,他已经死了,那我这个干儿子岂不是顺理成章?
对未来的憧憬已经让大脑失去理智,尽量压制激动的心情,叹息道:“是啊,干爹文武双全,盖世的英雄,当这个王最合适不过。只可惜他老人家走得太早了。”
族中见过老王爷的族人无不伤感:“我部落的英雄怎么都死得这么早。”
顺宁王摇头叹息道:“如果王叔在,当年部落就不会在兰州吃那么大的亏,今天更不会出现父子相残这种丑事。”
方生摇头道:“你们错了,老王爷并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听闻部落的老王爷竟然还活着,全场皆惊讶不已,尤其刘奎最为惊骇。
顺宁王急道:“方先生可知道,王叔人在何处?”
方生道:“就在兰州卫,我落草之时,正在他的地盘。这次来的时候,还去拜访过他老人家,老王爷身体健康,精神矍铄,每天和他的狼孩子们在山里嬉闹,活得可畅快了。”
老王爷自幼与狼相亲,更有狼王一称,大家更信了他几分。
刘奎急道:“不可能!”
方生却完全不理会他,继续道:“大家还记得不,当年进攻兰州失利后,向草原突围,却被明军围困在兰州卫北部的一处山谷中,险些全军覆灭,后来有狼群相助,才得以逃出生天。”
有一老军人道:“对对对,当时不但狼群相助,更有神仙下凡,吓退了明军,才让我们保住了这一点血脉。”
方生道:“率领狼群搭救大家的不是神仙,正是老王爷。当年沈儿峪之战后,老王爷心灰意冷,便在山野隐居,不想二十年后大家撤退时恰好从此地路过。见情事危急,他老人家便带领狼群阻拦明军,助自己的族人突围。不然你们想想,除了老王爷,天下还有谁能驱使狼群。”
全场骇然,虽然离奇,但老王爷是何等人物,当得起任何神迹。顺宁王和几位老军人细细回想,那个苍老的声音确实和老王爷有几分相似。当时大家还奇怪,大明的神仙怎么帮蒙古的军队脱险?
那位老军人放声大哭:“原来是老王爷救了我们,救了部落。我们这些睁眼瞎,竟然没认出他老人家。”
顺宁王急切道:“请方先生指明地方,我们这就把王叔他老人家接回来。”
方生笑道:“那地方叫黑石川,刘万夫长最熟悉不过,由他带路,大家一起把老王爷接回来。”
顺宁王此时已隐约觉得王叔之事有些蹊跷,但可以断定方生此举是为了对付刘奎,大声道:“好,我们这就将王叔接回来,重新当我部落的王。大家说好不好?”
部落民众齐声应和,连刘奎的部下也跟着大声叫嚷。老人们更是热泪盈眶。老王爷的事迹经年流传,已经渲染夸大到离奇的地步,大家眼中那是神一样的人物,由他当部落的王,所有人都十万个同意。
刘奎猛然明白方生意图,怒目圆睁,挥着刀冲过来。
方生大声道:“刘万夫长这是要干什么?”
众人纷纷怒斥,方生知道老王爷的下落,对部落而言这是天大的喜讯,你却要砍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右千夫长也跟着大喊:“刘奎,休得无礼,让方先生把话说清楚。”
刘奎僵在原地。
老王爷是他在部落立足的根本,顺宁王的信任,在部落得享高位,包括这次起事,都是因为他是老王爷的干儿子,大家没拿他当外人。绝不能让任何人有任何怀疑。强自镇定的反驳道:“你胡说八道,干爹隐居山野,只是个放羊汉,与你这样的达官贵人怎么可能认识,我与干爹相依为命多少年,根本就没见过你。再说那地方没名没姓,不叫黑石川。”
方生并不理会他,而是转头问道:“想请问王爷,当年你们突围的路线是不是从石空唬喇一路向北,到达黄土山川与石山相接地带,然后顺着石山边缘一直向西北便到达秦王川?”
顺宁王大声道:“对对,没错,沿途地形确是如此,并且我与岳老师聊及当年血战时,岳老师也说那地方叫黑石川。”
岳老师忙回应道:“没错,就是黑石川。”
方生又紧盯着刘奎道:“那就是了,你在黑石川放了十几年羊,怎么连名字都不知道?”
不待他狡辩,方生步步紧逼:“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老王爷的义子,为何听到他还活在人间却一点不高兴,甚至在听到顺宁王要把老王爷接回来时,你不喜反怒,还打算砍了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刘奎急道:“那是因为你妖言惑众,胡说八道,我亲眼看着干爹走的。怎么可能还活着?”
方生猛然站起身来,盯着他厉声喝道:“刘老五,你那一刀并没伤到要害,怎么就断定他死了?”
本就心智大乱的刘奎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更是惶恐的不知所措,激荡之下脱口而出:“脖子都让我斩断了,怎么可能活。他又不是神怪……”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脑子刹时一片空白。
现场一片哗然。刘奎急得直跳脚:“没有,没有,不是我杀了他,我说的是干爹的脖子都让狼咬断了,怎么可能还活着。是狼,是狼害了他。”
众人终于明白事情真相,顺宁王怒道:“原来是你这奸贼害了王叔,还哄骗大家,说你是王叔的干儿子。来人呐,把这奸贼给我剁了!”
右千夫长和部落老人抄起腰刀冲过来,就连刘奎的部下也都纷纷拿起武器,怒骂道:“咱们都让这个杂碎给骗了,弟兄们,杀了这个狗贼!”
瞬间从天堂跌入地狱,刘奎怒从心头起,挥刀就要劈了方生,方生躲闪不及,胳膊中了一刀,反手又砍,岳老师扑上去,挡了一刀。
右千夫长已冲到切近,刘奎情急之下哪还有工夫谋害他人,抢过马匹,和几名亲信夺路而去。
右千夫长正要上马,岳老师喊道:“让其他人去,你留下来,免得再生变故”,右千夫长惊醒,忙持刀护在顺宁王前,吆喝着指挥人马追击刘奎。
岳老师命人找来甘草,煮了几大锅药汤,让大家喝了,才慢慢恢复过来。其他部落的宾客刚能行动,便急着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顺宁王一再致谴,送了很多礼物,将各使团礼送出境。对那几个首领被杀的部落更是痛哭忏悔,言称从今往后,这些部落的事,便是他马哈木的事,但有差遣,决不推辞。派兵将遗体连同大量财物护送回其部落。
刘奎跑的迅速,并没捉住,但他的逆贼之名已传遍大草原,在这蒙古是永无立足之地了,顺宁王着手处理后续之事,却发现右千夫长也失踪了,寻查数日,才在草原深处发现尸体。看情形应该是自杀。想来是他懊悔受人蛊惑,不等王爷降罪,自行了断了。顺宁王唏嘘不已,除了刘奎几个见过血的亲信,其他参与人员都赦免无罪。
岳老师、方生、段将军三人伤得不轻,尤其是段将军,休养了十多天才算康复。顺宁王隔三差五过来探望。
段将军的武功早已见识过,没想到现在更为厉害,并且在脱欢失智追杀的情况下,不念旧仇,不惜自己性命,拼死相救,如此人品武艺令人大为折服。后面又施巧计杀死阿噶多尔济,让叛乱者失去拥戴目标,大功一件。
方生更不用说,之前只是听岳老师夸赞,这次亲眼得见,才知老师所言太过保守了。三言两语便诱使刘奎自揭真相,瞬间扭转局面,单凭一张嘴就平息了叛乱。此等人才,大智大勇,世上罕见,真乃神人也。
这样的人才怎么能不喜欢,但二人一致拒绝,此次叛乱就是刘奎与小王子用那场血战搅动人心,激起部落民众对顺宁王的不满,虽然暂时平息了,难保以后不会有人旧事重提。
顺宁王拿来表文,上写道:
臣绰罗斯·马哈木谨奏为叛乱事请罪事
臣绰罗斯·马哈木顿首百拜,惶恐奏于圣天子陛下:
臣治下无方,致生巨变。奸贼原万夫长刘奎,实为弑杀臣叔父绰罗斯·孛儿帖赤那之元凶,却假托其义子之名潜伏多年。本月,此獠勾结臣孽子绰罗斯・阿噶多尔济,趁王庭宴饮之际,悍然作乱,毒害威逼臣众,图谋篡逆。
天恩浩荡,使臣力挽:危亡之际,全赖陛下所遣天使神威。段吟龙将军神勇,舍身护臣,身负重伤。天使方生先生,智谋超绝,临危不惧,巧设机谋,终令刘奎于众目睽睽之下自曝弑父重罪,奸谋瓦解。若无天使鼎力,臣身死族灭,只在旦夕!此恩天高地厚。
臣罪万死:
失察失防:未能早辨巨奸,致王庭生乱。
护卫不周:致使天朝尊使段吟龙将军重伤、侍卫长遇害,方生先生等部属身负伤创,臣罪该万死!
伏乞天恩:臣自知罪孽深重,尤以护卫天使不周为甚。万死难辞其咎,甘受陛下任何惩处。乞念使团救危大功及部落遭劫,俯赐圣裁。臣与部落,永效忠天朝,誓为藩篱。
臣绰罗斯·马哈木泣血顿首再拜。
段将军见表文写的周全,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再写一道表文,把上次使团被杀一事也做个说明。”
顺宁王有些难堪,支吾道:“这个,不太好说吧。”
段将军笑道:“既然刘奎如此罪大恶极,再多一条也不为过吧。”
一旁的岳老师当场拿来纸笔,一挥而就:“经查证,刘奎早怀异志,阴与汪震麟相勾连,在大明境内之营盘水堡,戕害大明之使团,意在构衅,使大明与蒙古诸部生隙。破吾部与大明之睦谊,冀乘此以营私利,图夺部落之大权,遂其个人之野心也。臣虽受蒙蔽,不知此事,但仍负失察之过,恳请陛下降罪。”
方生赞道:“老师好文笔,好说辞。”
段将军着人誊抄一遍,派人立即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城,副本自己随身携带。
一切准备停当,顺宁王准备送行宴。酒喝到一半,帐外大王子脱欢请见。他那日毒酒喝得太多,昏迷了好几天才恢复神智,浑身酸软无力,连床都下不来。今天听说段将军要走,硬让侍卫搀着过来。
脱欢向诸位施礼,端起酒碗敬了王爷和老师,然后敬了段将军,一饮而尽,又敬了方生,一饮而尽,又与使团众人共举了一下,一饮而尽。喝完又向众人弯腰致礼,便让侍卫扶着回去。期间一言未发。
岳老师感慨道:“这孩子经此一难,成长了不少。”
段将军点点头:“未来必定成为纵横草原的王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