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侧身轻松躲开李大嫂掷来的长刀,望着茫茫河面,叹道:“是个烈女子,可惜了。”说罢,他缓缓转头,冰冷的目光再次盯向了张二哥,张二哥此时失血过多,已无法挪动,在对方凌厉目光之下,不禁打了个寒颤。
来人冷笑道:“我不想伤了潭指挥,你最好乖乖听话。”
张二哥怒道:“有本事就从潭镇海的尸体上踏过去。”他又紧张地回头张望,看方生跑远了没。
电光火石之间,来人手中长枪飞出,直透张二哥肩膀,将他硬生生钉在桥板之上。
潭镇海没了钳制,瘫软在地。就见张二哥挣扎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迎风晃亮扔在桥板上。
吴老四正要嘲笑张二哥的幼稚,桥面轰的一声燃起大火,紧接着浮船接连炸响,镇远桥撕裂坍塌,木板和碎片四处飞溅,来人急拍马头,借力纵身向后跃起,几个起落便上了岸,其他士兵可没这个身手,连人带马与张二哥潭镇海一起坠入滔滔黄河。
眼见镇远桥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吴老四破口大骂:“这些逆贼,胆大包天,来人,准备筏子,渡河追击!”此时有援兵到来,他顿觉胆气大壮。
来人却缓缓摇头,说道:“对面有接应,贸然过去,必定落入圈套。还是等天亮再说,谅他们也跑不了。”
吴老四对这个神秘人敬畏有加,丝毫不敢违逆,赶忙安排手下扑火,自己则恭恭敬敬地引着来将回到卫府。
此人对卫府非常熟悉,不等吴老四说话,便自行将手下安顿好了。吴老四心中虽对这反客为主的行为极为反感,却也只能暗自咬牙,无可奈何。
吴老四与众亲信立在院中,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黄家鹿小声嘟囔:“这到底是谁啊,怎么如此没规矩,咱这地盘倒像是成他家了。”
这时,外面有军士匆匆来报:“潭指挥让打捞上岸,万幸还有口气在!”屋内传来声音:“抬进来。”
吴老四吓得脸色一白,狠狠瞪了黄家鹿一眼,忙和军士们一起把的潭镇海抬进房间。也不敢多问,自觉退了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吴老四便候在卫府大堂。不一会儿,众人鱼贯而入,依旧毫不客气。来人大喇喇地坐在正中间,其余人分列两旁,潭镇海也被搀扶着进来,坐在次位。吴老四一时间竟没地方坐,尴尬地站在旁边。
来人挥了挥手,手下搬来一把椅子,随手一放,算是给兰州卫的指挥使安排了。
潭镇海看起来虚弱不堪,咳嗽了几声,说道:“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吴千户,听说现在成兰州卫的指挥使了。吴千户,这位是汪监军,皇上亲命的甘肃镇监军,提督甘肃军务。”
吴老四心中暗惊,果然来头不小,忙起身行礼。
潭镇海接着说道:“你可能不知道,汪监军曾是我们兰州卫的老人,在本地驻守多年。”
吴老四茫然地盯着汪监军,似曾相识,却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潭镇海见状,解释道:“就是之前的汪同知。”
此人正是汪震麟,当年被段将军打废后,虽遍访名医,却依旧无法医治,无奈之下只能自宫。原以为报仇雪恨今生无望,没想到燕王突然起兵,靖难之役带来了改天换地的机会。他赶忙请托故友,加入了燕王团队。
在最艰难的时刻,汪震麟这样的生力军加入,自然备受器重。更何况他身为阉人,没什么可让人防备的,很快便成了燕王身边的近臣。
汪震麟不甘于只做个贴身保镖,更不想当服侍人的奴才。主动请缨,要上战场建功立业。此时的他心性大变,没了往日的私心杂念,一心只想报仇雪恨。不但武功大有长进,用兵破敌的本领也今非昔比,屡立战功。尤其与段将军所部作战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拼死搏杀,勇猛无畏,颇有万夫不当之勇。多次在危难之际救下王驾,深得燕王青睐。
原想打破应天府,亲手杀了段吟龙以雪前耻,可没想到李景隆这个软蛋临阵投降了,反成了靖难之役的大功臣。段将军也幸免于难,还被封了个正二品的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大仇无法得报,汪震麟便通过锦衣卫,将早已退休在家的老段投入诏狱,严刑拷打,逼问他是否借走私之利里通外国。老段宁死不屈,抵死不认。
段将军上书为兄长争辩,还不等上面回复,便得知老段已被生生拷打致死。段将军怒不可遏,闯入汪宅,要和汪震麟拼个你死我活,却不想汪震麟已经调离京师,前往甘肃任职了。
新朝刚立,局势不稳,除了要防止建文旧党反扑,还要提防其他藩王效仿燕王起兵。尤其是镇守九边的那几位藩王,更是心腹大患。汪震麟洞悉局势,主动请缨,成了甘肃镇监军。
吴老四早就听闻过汪震麟的事迹,与自己志趣相投,妥妥地一路人。忙扑倒在地,谄媚道:“原来是汪老爷!小的以前最崇拜的人就是您了,只恨身份卑微,无缘得见。早前就听闻您武功盖世,威震天下,昨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如今您又出任监军,万没想到老爷您竟是个文武双全的天人,小的拜服至极!”
自大明开国以来,监军一直由文臣担当,所以吴老四才有此一说。
汪震麟旁边一名身着太监服饰的人开口道:“起来吧,以后别老爷老爷地叫了,不合规矩,就称呼汪监军或者汪公公。”
吴老四心中诧异,结合之前听到的传闻,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禁失口道:“太监……哦不,不,汪公公、汪监军。”慌乱的不知如何找补才好。
汪震麟缓缓说道:“吴指挥,先说说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有潭镇海这个亲历者在,吴老四自然不敢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汪震麟微微点头,沉声道:“吴山公,你身为一方镇守,却放任重犯越狱,无异于丢城弃地。更让贼人坏了镇远桥,你可知罪?”
吴老四忙跪地请罪,辩解道:“监军明察,我与李玄宗失和已久,虽身为指挥使,却无法调动兰州卫的一兵一卒。我只有几百名手下,既要保证兰州的安危,又要防备乱民袭扰,还要看押一众钦犯,实在是力不从心,这才让奸人钻了空子啊。”
汪震麟道:“说得倒也在理。那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马上派人修复镇远桥,你亲自带兵去把逃窜的逆犯抓回来。”
这可让吴老四犯了难,他玩政治还算有些门道,可带兵打仗却是一窍不通。忙推辞道:“汪监军,卑职手下实在无可用之兵啊。”汪震麟笑道:“不过区区几个毛贼,我相信吴指挥还是有能力办到的。退下吧,我与潭指挥还有要事相商。交代你的事情,不许耽搁。”
这还真把兰州卫当自己家了,但吴老四也只能唯唯诺诺地离开。找来自己的亲信商议。黄家鹿建议道:“先把镇远桥修起来,等修好了再出发。到时候贼人肯定跑远了,咱们多带些人马,在北山转一圈,这样差事也就算交代了。”
也只能这么办了。吴老四着手修复镇远桥。但他的人对修桥一窍不通。折腾了几天,毫无头绪。
汪震麟与潭镇海来到现场,见他们乱成一团,汪震麟怒喝道:“一群废物!修桥的事不用你们管,吴山公,立即点兵出发,捉拿逆犯!”
吴老四搪塞不过,硬着头皮道:“卑职身为兰州卫指挥使,不敢轻易离开,能否派其他将领前往?”
汪震麟冷笑道:“有本监军在,兰州的安危不用你操心,速带本部兵马,渡过黄河捉拿逆犯!十日之内荡清匪寇。如若不然,你和你手下的这帮废物都别回来了,留在北山当土匪算了”
吴老四心中憋屈不已,却毫无办法。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汪监军官大他好几级,别说强逼出征了,就是当场杀了他这个前朝旧臣,也没人管。无奈之下,打开府库,挑出最新最好的军械马匹,都给亲信们配备齐全,乘着羊皮筏子渡过了黄河。
望着麾下这些装备精良的战士,吴老四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豪情。他虽从未上过战场,但诸葛亮出山前何曾打过仗,白袍将军陈庆之连弓都拉不开,却照样名垂青史。资治通鉴里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别人能行,自己为什么不行?更何况还有几百号骑兵,刀枪弓箭一应俱全,还怕那几个乱匪不成?
想到这里,吴老四信心大增,高声号令军马快速前进,主动寻找战机。他的手下本就是些地痞流氓,以多欺少是拿手的本领,如今自己人多势众,更是无所畏惧,更何况这是关乎所有人前途的一仗,一个个群情激昂,跟着吴老四向前冲去。
几天后,李玄宗差人来报:吴山公到达河北后,并未与他汇合,而是孤军深入。不想在黑石川遭遇土匪伏击,全军覆灭。吴指挥更是被千刀万剐了。他赶去救援,可还是晚了一步,只抢回了吴指挥的遗体。
三天后,李玄宗来到西门,指着马车对围观的百姓大声说道:“乡亲们,都来看看!这就是为了剿匪而壮烈牺牲的吴山公,吴老四,我们尊敬的吴指挥使!他不幸被土匪千刀万剐了!”
百姓们纷纷鼓掌欢呼,以示哀悼之情。
潭镇海得报出来迎接。掀开布单看了一眼,顿时脸色煞白,跌坐在地上,慌乱道:“都成这样了,你还拉回来干什么?赶紧找个地方埋了!”
汪震麟却神色严肃,说道:“不可草率。吴山公毕竟是兰州卫指挥使,为剿匪而亡,要上报朝廷,风光大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