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集的百姓喊声震天，却始终没有冲击卫府的意思。军士向前逼近，他们便后退；军士往后退，他们又上前，始终与大门保持距离。此地百姓多是历代戍边将士的后裔，又是汉、回、蒙、藏等多民族聚居，向来民风粗野彪悍，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文明”了？

　　吴老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派黄家鹿上前答话，谎称十天之内卫府动工重修阿干渠，保证今年完工。然而，百姓依旧不停地喊着口号，没有丝毫要散去的迹象。

　　“这里面有鬼，背后肯定有人在组织！”吴老四暗自思忖，“谁有这么强的号召力，能让这么多百姓冒险闹事呢？难道是肃王？不太可能，肃王身份尊贵，但要让普通百姓来围堵卫府，他还真没这个能耐。那是李玄宗？他也办不到，他或许能调动军队，但鼓动百姓可不在行。”

　　想到这里，吴老四灵光一闪：“方生！整个兰州城，也就数他有这个威信，能让百姓为他冒这个险。不好，这恐怕是调虎离山之计，有人要劫狱！”

　　吴老四急忙带着亲信往内监赶去。一进门，就迎头撞上了正欲出逃的几人。众亲兵如饿狼般一拥而上。

　　马三架着方生，行动极为不便，很快就挨了好几刀。张二哥本就没什么武功，只能凭着悍勇奋力抵抗。只有李大嫂武功高强，左突右冲，当着披靡。可对方人多势众，三人渐渐落了下风。

　　马三急中生智，大声喊道：“快把所有牢房打开！反正他们也活不了，大家一起拼了！”

　　这一计策果然奏效。内监关押的都是祥瑞谋逆一案的罪犯，除了刘知县，其余大多是身经百战的战将。一出牢房便捡起地上的刀剑，怒吼着就冲了上来。吴老四的亲信大多是地痞流氓出身，哪里是这些战将的对手，战局瞬间扭转。黄家鹿更是让一脚踢飞出去。刘知县见外面刀光剑影，吓得赶紧又回到自己的牢房。

　　吴老四大声叫嚷道：“你们都是朝廷命官，今天协助劫狱，难道真的想落个抄家灭门的下场吗？”

　　薛千户双目圆睁，怒吼道：“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说罢，举刀便要向吴老四劈去。

　　众亲信连忙奋力抵挡，吴老四这才逃过一劫，但也吓得面如土色，趴在地上大喊：“各位兄弟，听我一句！我现在是兰州卫的指挥使，只要你们帮我拿下这些逆犯，我保证保大家不死，还赦免你们一切罪过！”

　　这话一出，众军官都有些犹豫。马三见状，冷笑道：“哥几个，别听他瞎扯淡！你们犯的可是谋逆大罪，锦衣卫定的案，他吴老四算什么东西，敢替朝廷做这个主？大家一鼓作气冲出去，跟我占山为王，逍遥快活才是正事儿！”

　　几名军官听了，又开始蠢蠢欲动。吴老四急忙说道：“别听他蛊惑！你们在牢里还不知道吧，燕王已经成功上位，之前的事情都不算数了。锦衣卫定罪的那两句话，对新皇来说恰恰就是祥瑞。咱们兰州卫不但无错，反而还有大功！哥几个不但无罪，还是新朝的功臣。只要你们帮我，我吴老四以性命担保，一定让大家官复原职，至少官复原职！”

　　这几句话的威力不小，众军官微微迟疑后，便将刀锋转向了马三等人，几人瞬间被打倒在地。

　　吴老四哈哈大笑：“兄弟们好样的！把这几人剁了，咱们喝酒吃肉去！”

　　黑暗中，有人大喊道：“吴老四，你高兴得太早了，我还在这儿呢！”

　　吴老四一听是张二哥的声音，怒喝道：“你这个连狗都不如的东西，也敢来这儿撒野？兄弟们，砍了他！”

　　这时，黑暗中又有人大喊：“慢着，谁都不许动手！”只见张二哥持刀架住潭镇海的脖子上，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张二哥冷笑道：“吴老四，你说得没错，以前的谋逆现在又变成了祥瑞。那我手上这位，可就从首恶摇身一变成了首功之臣。你们以后可就指望潭指挥了，可不是他吴老四。大家别忘了，他吴老四一直反对祥瑞，还说那是假的，这祥瑞带来的福泽，哪能轮到他？”

　　众军官一听，觉得这话更有理。薛千户急忙说道：“那你赶紧放了潭指挥，千万不能伤了老爷！”

　　张二哥道：“大家同僚一场，我不会断了各位的前程。但你们得护我出城，不然，大家都别想好过！”

　　潭镇海吓得声音颤抖：“二哥，手下留情啊，我平时待你可不薄。”

　　张二哥笑道：“放心，只要让我们顺利过河，我就放了你。”

　　众军官立刻将刀锋向外。薛千户大声喝道：“都给我让开！”

　　吴老四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反把自己给困住了，冷笑道：“你们还真是精明！别忘了他潭镇海是怎么上位的。就是他向朝廷上书要求打击藩王，才逼反了燕王。新皇怎么可能容得下他？他的同党都已经被皇上杀了，怎么会独独留他一个？你们可要想清楚，别误了自己的前程。”

　　众军官听了，觉得也有道理，刀锋又转向了张二哥。

　　张二哥不慌不忙地说：“吴老四说得没错，皇上确实杀了潭指挥的同党。但你们不知道，皇上杀他们之前，许给了高官厚禄，希望他们为新朝效力，是他们自己不识好歹才丢了性命。咱们潭指挥可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人，是吧，潭指挥？”

　　潭镇海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我立刻向燕王，不，向皇上进献贺表，表达我的忠心。”

　　张二哥接着道：“这就对了。各位为官多年，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新皇上位，最怕的就是别人学他一样的造反。这几年天下大乱，偏偏咱们兰州卫稳如泰山，这是谁的功劳？就是潭指挥！是他把肃王爷压得服服帖帖，这样的人才，正是新朝需要的，皇上哪会舍得杀他啊，以后绝对前途无量。”

　　其实这些话，都是张二哥之前在王府听金花和肃王讨论时听到的，危机时刻现学现卖。

　　众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又将刀锋转向了外面。

　　躺在地上的李大嫂鄙夷道：“你们转来转去的，不嫌烦啊？”

　　一名百户解释道：“大姐，你不懂，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儿，不得不谨慎。”

　　吴老四怒道：“别瞎扯！谁不知道他潭镇海就是个提线木偶，所有的决策都是出自我吴山公。我精通为官之道，他一个书呆子怎么能和我比？跟着我才有前途！”

　　众将听了，又把刀锋转了回来。张二哥大喊：“锦衣卫来的时候，是谁有事一起扛，有难一起当的？他吴老四是聪明绝定，但他做了大官，就只顾自己吃喝嫖赌，什么时候管过大家死活？谁靠得住，谁靠不住，大家心里没数吗？”

　　潭镇海连忙附和：“二哥说得对，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见刀锋又转向了自己，吴老四着急地说：“胡说！要不是我力保，你们早被李玄宗杀了！”

　　张二哥反驳道：“大家都遭了殃，就你一个人升官发财，说不定就是你在背后捣的鬼，把好好的祥瑞变成了谋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不休。刚开始，众军官还能跟上节奏，可到后面吵得越来越激烈，就渐渐乱成了一锅粥。

　　薛千户忍无可忍，捂着脑袋大喊：“都给我闭嘴！谁再啰嗦，我就杀了谁！”瞬间，大牢里安静了下来。薛千户说道：“你们先消停会儿，我们商量商量。”

　　几名军官围在一起低声商议。吴老四瞅准机会，使了个眼色。他的一个小弟心领神会，举起刀朝着潭镇海捅去。

　　张二哥武功低微，根本无法阻拦，急得大喊大叫。只听“噗”的一声，那小弟的人头应声落地，鲜血喷涌而出，尸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潭镇海被吓得惨叫起来。

　　薛千户拎着滴血的钢刀，冷冷地环视众人：“我再说一遍，谁再乱动，我就杀了谁！”

　　潭镇海立刻闭上了嘴，大气都不敢出。

　　众军官终于达成一致，薛千户分别向潭镇海和吴老四拱手道：“今天多有冒犯。潭指挥是我们的老领导，一起享过福，也一起遭过难，是同甘共苦的好兄弟，我们肯定要救。吴指挥为人机敏老道，谋略过人，我们也十分佩服。我们是这样打算的，今天先听张队长的，护他们过河，保住潭指挥的性命。然后我保证，我们哥儿个今后对吴指挥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吴老四冷笑一声：“好算计！你当我吴老四是方生那样的傻逼吗？”

　　薛千户冷冷道：“看样子吴指挥是不打算给哥几个活路了。”突然一变的阴狠表情，惊得吴老四脊背发凉。

　　这时，黄家鹿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老大，好汉不吃眼前亏。这群人太厉害，我们根本打不过，外面还有那么多百姓闹事。保命要紧啊！今天他们协助犯人越狱，这可是个天大的把柄，还怕以后不听话？”

　　吴老四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好汉。略一思索，拱手道：“各位兄弟义薄云天，吴某佩服。今天就遂了大家的心意。”

　　走到卫府门口，吴老四却突然停下脚步，说什么也不肯出去。众军官不乐意了，你吴老四不带路，我们怎么出城？薛千户说道：“吴指挥放心，我以性命担保，一定保证你的安全。只要放他们过河，我们就护送你和潭指挥回城。”

　　吴老四道：“我亲自带你们出去，万一你们都跑了，朝廷怪罪下来让我如何处置？”

　　薛千户道：“我等为什么要放弃大好前程去当土匪？方生的罪名都是你捏造的，走了就走了，上面不会有人管。只要我们不跑，你能有什么罪名？”

　　无奈，吴老四只能带着众人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