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舟,手中又没有趁手的船桨,短短几里水路,累得四人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划到古峰山下,金天观的道士抛出绳索,将他们拉上岸。
见他们都已浑身湿透,道士拿出干爽衣服上。四人换上道袍,看着彼此不伦不类的样子,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才在城头,老金的呼喊虽然听不真切,但隐约捕捉到一个“黑”字。天元眼睛一亮,立刻大喊:“是黑山!就是黑山!”
目标明确了!而且父亲在城头还能大喊大叫,说明潘指挥使并未为难他。连日来的惊惧恐慌一扫而空,几人心情大好。
不一会儿,饭菜备好。几天没见着热乎吃食,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立刻狼吞虎咽起来。这时,一位素未谋面的年轻道士走了进来,微笑着说:“不急,慢慢吃。如今全城被困,你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天元使劲咽下一口饭,答道:“以前有个老道,是我妹妹的师父,他说西边山上有件宝贝,能劈山破海。我们想去寻回来,救城里百姓。”
道士问道:“你所说的地方,可是叫黑山?”
天元眼睛放光:“对对对!就是黑山!道长也知道?”
道士点点头:“曾听家师提起过。”
方夫人好奇地问:“到底是件什么宝物?道长能否详细说说?”
道士缓缓道:“听家师言,那是一杆神鞭,据说是上古神物。”
天元追问:“上古神器,怎会流落到兰州?”
道士解释道:“应是上古诸神之战时,不慎遗落人间的。安史之乱时,神鞭被此地百姓打捞上岸,后来辗转到了唐王手中。唐王将神鞭赐予大将军郭子仪。郭大将军凭此鞭无往不胜,平定安史之乱,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吐蕃犯境,郭大将军奉命出征,与敌激战于青海湖畔。神鞭不慎落入湖中,遍寻不见。平定吐蕃后班师回朝,途经兰州,却得仙人指点,在兰州西南深山的一处神泉中寻回了神鞭。”
天元疑惑道:“方才说在青海湖丢失,怎会凭空到了兰州?”
道士笑道:“此鞭乃神龙所化,自有灵性,会游动。但青海湖与兰州并不相通,具体如何游来,也无人说得清,想来是与地下水脉有关。”
金花问:“郭大将军既然寻回,为何不带走?”
道士摇摇头:“御赐之物,怎敢舍弃?不过几年后,神鞭又回到了兰州。”
金花惊讶:“它自己游回来的?”
道士笑道:“非也,是郭大将军的小公子送来的。”
他接着道:“郭大将军回朝后身体日渐衰弱,便将这御赐之物奉还唐王。皇上却说此等神物非凡人可驭,既已赐予大将军,百年之后便随他一同入葬。郭大将军感慨万分,将神物埋藏地下太过可惜。临终留下遗言:神鞭显世于兰州,失落后又自行游回兰州,说明与此地有缘。它本是天物,理当归于其有缘之地。命小公子将神鞭送回兰州。”
“同去的还有侍卫长。当年正是他下水打捞,对神泉位置最是清楚。况且此等神兵利器,觊觎者众多。这位侍卫长武艺高强,对郭大将军忠心耿耿。当是不二人选。”
金夫人心想这得讲到何年何月,起身道:“道长,故事等我们回来再讲。既然地方已知道,我们这就去取宝救人。”
道士笑道:“大嫂且慢,那神物此刻正魂游天外,早一刻去也拿不走。反倒会有性命之忧。”
金夫人急问:“那什么时候去才合适?”
道士道:“听我把故事讲完,时辰便刚好。”
金夫人不明所以,但也只得重新坐下。
道士接着道:“郭公子抵达兰州,却在连绵群山中迷失了方向。侍卫长也分辨不出哪里是神泉所在。为防泄密,二人不敢公然打听,更不敢求助官府,只得在山中乱转,寻了数日毫无结果。”
“这一日又出来寻找,一路翻山越岭,二人又累又饿。幸遇到一对牧羊的小夫妻,便向他们讨了些吃食。闲谈间,见二人温良淳朴,便打听起神泉之事。那牧羊汉子说知道一个地方,有山有水,且故老传说,那里有仙人出没,想必就是他们要寻的神泉了。二人心中大喜,便随牧羊人前往。”
“曲曲折折行了半日,才到牧羊人所说之处,正是那黑山。山势险峻,山中有一深谷,在崖上远远望去,谷底果然有一汪水潭。”
“侍卫长连日寻访,早已心烦意乱,粗略一看觉得相像,便断言定是此处。郭公子便将神鞭抛入山涧。”
“神鞭脱手,郭公子才猛然记起父亲说过,当年他们是骑马走到泉边。几人绕着山峰走了一圈,发现四周皆是绝壁,人力攀爬都极为困难,如何能骑马进去?”
“侍卫长这才惊觉。心中满是悔恨,自感辜负了大将军遗命,羞愧难当,一时冲动,竟跃下山崖!”
金花皱眉道:“东西掉了可以想办法捞,何必自尽?不仅于事无补,还白白搭上性命。”
道士赞道:“到底是天降的仙子,见识不凡。只可惜世人常将此等愚痴无用之举奉为美德,迷惑其中而不自知。”
金夫人警觉地问:“你刚才说天降的什么?”
道士忙道:“我说的是天资聪慧的姑娘。”
金夫人哪里肯信,连说道士前言不搭后语。
天元道:“娘,您别打岔,安心听故事。”
道士咳了一声,接着道:“郭公子与姑娘所想一样,不能为了忠义虚名白白送命。他攀着崖壁下去寻找,牧羊小两口也壮着胆子一同下到涧底。就见那潭水之上雾气蒸腾,看不清深浅,更不见神鞭与侍卫长踪迹。”
“四周却别有洞天,开阔平坦,花草繁茂,更有石几石凳,显然非自然形成。崖壁上有一处山洞,走近看,布置得清雅异常,纤尘不染。郭公子这等世家子弟,也从未见过如此居所,真可谓神仙洞府,世外桃源。他正恍惚间,身后有人说话。”
虽已猜到有人,四人还是忍不住轻呼。
天元抢着道:“定是个仙女!落难公子与隐居仙女一见钟情,相亲相爱,又发现修仙或武功秘籍,练成之日便是出山之时,两口子纵横江湖,除暴安良。是不是?南门说书的老金头和东门唱鼓子的老古头天天讲这种故事,都是一个路数。道长,咱能换个新鲜的吗?”
不等道士反驳,金夫人瞪了天元一眼,骂道:“就你话多!那都是瞎编的,道长讲的可是真事!别打岔,让道长接着讲,我最爱听才子佳人的故事。”
道士无奈摇头,接着道:“说话的正是个女子。”
天元得意地看了金夫人一眼:“看看,我说的没错吧!”
道士白了他一眼,继续道:“攀谈之下才知,此地原是一位仙女在人间的别院。”
天元与金夫人哈哈大笑,金夫人赞道:“到底是我儿子,真聪明!”
道士恼怒道:“你们俩有完没完?不想听就出去!”
两人赶紧捂住嘴,不敢再出声。
道士道:“都很聪明是不是?那我讲个不一样的。这女子长得凶神恶煞,奇丑无比,当场就把郭公子三人撕碎吃了,连骨头渣都不剩!高兴了没?开心了没?”
方夫人连忙劝阻:“是我们的错,道长别生气。”
道士道:“那说好,不许打岔。再敢自作聪明,我将你们扫地出门!”
金夫人嘴上忙应:“好好,我们不说话。”心里却嘀咕:“这小道士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
道士继续开讲:“郭公子遇到的并非仙女本人,而是她的侍女。很多年前,仙子云游天下,发现这处灵秀宝地,黄河洮河环抱,四周高崖峭壁,更无凡人打扰,便稍加整理,作了别院。”
“不想天宫突降法旨急招仙子,留下侍女一人看守。不料这一等,便是百年。”
天元小声嘟囔:“这仙女心可真宽,一走就是一百年。”
金花道:“这位留守的仙子定然和刘姐姐一样的性子,不然一个人待不了这么久。”
方夫人笑道:“性子再好也待不了一百年啊。”
天元道:“要是我娘,一个月都待不了,活活急死。”
金夫人叱道:“我为什么着急?还不是为你们!你们兄妹俩一点良心都没有!”
道士这次倒没生气,接着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人间百年,于天庭不过一季而已。”
“侍女听明郭公子来意,手轻轻一挥,水潭上云雾散开。只见水中有条金龙,正在游弋。”
“郭公子要下水去捞,被侍女拦住,言道:‘里面有精怪。’”
方夫人奇道:“神仙洞府怎会有精怪?”
道士道:“仙子初到此地时,见潭中有鱼,甚是喜爱,便时常喂养,二仙还常在潭边弹琴,琴音悦耳处,鱼儿在水中欢喜跳跃。仙子回天后,侍女一人照料它们。哪知这些鱼儿渐渐变少。细察之下才发现,潭里不知何时多了条灰蛇,还有一只癞蛤蟆,藏在水下岩洞。原是它们吃了那些灵鱼。”
金花问:“仙女在时没发现它们?”
道士道:“仙女法力强大,外物不敢靠近。加之那时人间昌盛,妖邪成不得气候。安史之乱时,天下动荡,此地更是四战之地,生灵涂炭,怨戾之气冲塞山川,那些妖邪却因此得了时机。侍女法力低微,震慑不住这些怪物,便被它们钻了空子,潜入水潭。”
“这些鱼儿受仙气浸染,已有灵性。但天性弱质,无法抵御怪物攻击。对两只怪物而言,这些鱼却是上佳的丹药。短短数年,竟因吞食灵鱼,修成了精怪,比外界修炼数百年的还要强大。”
“此时水面漂起一双靴子。原来侍卫长已被妖怪吃了干净。蛇怪吃饱喝足,从洞中游出。蛤蟆怪赶得晚了,只捞到点残肉,自不甘心,也急急浮上寻找新目标。水里又冒出来很多小精小怪,搅得潭水浑浊不堪。”
“神鞭所化的金龙在水中迅疾游动,四处冲击。那些小精小怪被打得七零八落。然而面对两只大怪,金龙却显得力不从心。”
金花疑惑道:“神鞭不是上古神兵吗?怎么连这蛇怪蛤蟆怪都对付不了?”
道士解释道:“它再厉害也只是兵器,好比段将军那杆长枪,神威无比,可若放在地上,连只蚂蚁都奈何不得。这神鞭能打杀小怪,已是不易。”
“郭公子见金龙遇险,纵身跃入潭中。抓住金龙就忙外游。说来也怪,这金龙一到他手中,瞬间变回了神鞭模样。若此时持鞭的是郭大将军,定能轻松诛杀两怪。可惜郭公子自幼习文,莫说与郭大将军相比,便是比之普通武士也是不如。”
“郭公子拼命向岸边游去。群怪见状,纷纷张牙舞爪扑来。那牧羊人倒有些勇武,紧握鞭杆,驱赶精怪。不料灰蛇突从水中窜出,一口咬住他手臂。牧羊人猝不及防,被拖入潭中。”
“侍女赶忙从洞口拿来登山杖,前来相助。这登山杖虽是普通松木所制,因常年随仙子翻山越岭,沾染了仙气,已非凡俗之物。蛇怪刚吃饱,不愿冒险,被侍女逼退,牧羊女趁机拖出丈夫。”
“郭公子却没那么幸运,蛤蟆怪一口咬住他的脚。郭公子痛得手脚抽搐无法游动。众小怪一拥而上,纷纷附着身上撕咬。侍女持木杖乱捅,小怪都被打落水中,可那蛤蟆怪死咬住不放,任凭侍女抽打。”
“牧羊女和侍女合力,将郭公子拖出水潭。侍女拔下发簪,朝蛤蟆怪脑门猛扎下去。蛤蟆怪吃痛,惨叫一声滚落水中。”
“群怪哪肯罢休,又猛扑过来。就在这时,神鞭通体爆发出耀眼的红光,光芒四射,逼得精怪连连后退。原是郭公子胳膊被咬破,鲜血顺臂流下,染红神鞭,激发了灵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