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兄长皱着眉头环视周围，马哈木道：“阿哈，此地不可久留，要尽快离开，向西北有杨靖川，咱们往别处走。顺着河谷往东，到达水阜河与蔡家河交汇处，再顺河谷绕回石空唬喇。一旦脱离山谷到达平川，对方想要留住蒙古骑士就没那么容易了。”
巴图拉点点头，和幸存的将领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招呼残兵败将准备向东突围。
山顶上红旗挥舞，山谷东侧的弓箭手随着他们的前进方向迅速移动。巴图拉突然心中一紧，猛然惊醒：“不对，对方算准了我们每一步的行动，必然把兵力布置在我们必去之地。往西有杨参将，往东肯定也有重兵堵截，而且东去的河谷蜿蜒曲折，很可能才是明军最后的杀招所在。肃王手下三员骁将，木、杨已经现身，最强的段吟龙却还未露面，极有可能就在东边山谷设伏！”
他忙令队伍停止前进，又撤回到谷口。来回折腾了几回，人困马乏。既然明军不会主动攻击，索性下令休整。
草草包扎了自己的伤口，巴图拉就着酒水吃了几口干粮，躺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叔叔带着他和弟弟在草原上游玩围猎，闲暇时便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地上深呼吸。叔叔说，这是恢复平静最好的办法，只有内心平静了，才能想出对付猎物的良策。
或许是太过疲惫，躺着躺着，巴图拉像是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猛然听到叔叔的声音：“死路往往就是活路。”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四处找寻，却只有自己的属下，哪里有叔叔的影子？但刚才那句话却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仔细回想，叔叔好像真的说过这句话。
巴图拉迅速思索起来，如果放在当下，对自己而言，原路返回和继续南下攻打兰州都是死路。自己这么想，对方也料定自己会这么想，所以这两条路的防守可能反而较为薄弱。往兰州方向甚至可能没什么防守，因为没人会傻到带着这点残兵败将去攻打兰州城。
可是，到底该向南还是向北呢？向南，就没有回头路了，一旦追兵赶上，只能一路冲到兰州城下。向北，冲过岘口或许有一线生机，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只要一行动，设伏的精锐必定追击，稍有迟缓，就会被全歼在山谷中。
沉思良久，终于拿定主意。他看向马哈木，郑重地说道：“我观察了许久，对方兵力有限，做不到十面埋伏，不过是占了地利之便。往东往西都是死路，只有往南往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我分兵突围，我往南，你往北。突围后不要停留，尽快离开大明国境。愿长生天保佑，让我们能活着回到草原。”
马哈木焦急地问道：“阿哈，为何不能一起走？”
巴图拉面色凝重：“一起走，对方就能集中兵力围攻，我们这点人马根本无法抵挡。草原上的亲人还等着我们回去，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
马哈木向来对兄长言听计从，虽满心担忧，但也只能无奈点头。巴图拉接着说：“我带五十亲兵，其余人跟你走。大家放心，现在对方不会主动攻击。都吃点东西，好好休息，然后一鼓作气冲出去！”
只带五十亲兵，这几乎是九死一生，马哈木不放心。巴图拉却微微一笑：“兵力少才不引人注意。你这边冲得越猛，牵制的敌军就越多，我这边也就越安全。你只要不顾一切向北，把敌军引得越远越好，我就能逃出生天。怎么样，愿不愿意为了阿哈拼这一回？”
马哈木眼神坚定，大声道：“阿哈放心，我必拼死冲杀，将敌军引开，助阿哈突围！”
巴图拉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部族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别让我失望，别让百姓失望。”
马哈木挺胸抬头，掷地有声地说：“明白！保住阿哈就是保住了部落的未来。我等定当以死冲锋！”
其他骑士齐声应和：“我等当以死冲锋，力保巴图拉汗突围！”
休息片刻，巴图拉率领残部顺河谷向西北前进，到千夫长阵亡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杨靖川心中疑惑，这帮人想干什么，难道是要谈判？
待山顶的弓箭手就位。蒙古军却突然调头向东，顺着河谷穿过谷口向东疾驰。山谷东侧的弓箭手见状，也迅速向东移动。没想到，蒙古军只跑了数百步，又急速折返回谷口。一到谷口，便兵分两路，马哈木带领大队人马向北冲向岘口，巴图拉则向南跃过河沟，奔入荒原。
奔跑中，亲兵从染血的包袱里掏出叠得齐整的王旗，奋力抖开。巴图拉一把夺过王旗，挂在长矛上，双手高举，身后几十支长矛齐指苍天，嘶吼着向兰州奔去。
杨靖川大喊：“不好，敌兵看破了阵法关键！”
木云策在山顶急忙挥舞旗帜，调动弓箭手向山谷两侧回防。巴图拉那边他鞭长莫及，只能全力对付山谷中的马哈木。同时，向守在水阜河下游的伏军发出信号：敌首逃脱！
段将军正带领兵马在水阜河下游严阵以待。今天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就是要让蒙古军在自以为的活路中来回折腾，不断消耗，最终困死在精心布置的阵法里。即便对方悟出了“死路就是活路”这个破阵关键，无论向南还是向北，自己与杨参将合兵追击，他们也插翅难逃。
可对方竟然同时选择了两条“死路”时，段将军也不禁大吃一惊。忙引兵出谷，远远就看到巴图拉已经冲破驻守在荒原的那一小队兵士，径直向南边山谷奔去。
段将军大喝：“黑骑兵随我来！其他人随杨参将追击北去敌兵！”说罢，他越过河沟，向南疾驰而去。一路追赶，对方早已疲惫不堪，没多久就被紧紧咬住。双方接战数次，虽然没有擒下巴图拉，但也将其逼迫得无法转投其他方向，只能朝着兰州城奔去。
终于，跑到了兰州城下，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手抓羊肉、金崖黄酒、软儿梨、三泡台、浆水面、臊子面、灰豆子、酿皮子、羊头、羊杂碎、烤羊肉、砂锅子……
而是李景隆的一字长蛇阵。
前面是煌煌军阵，后面是强兵悍将。此时身陷重围，兵马俱丧，命在旦夕，巴图拉却仍是一股顶天立地的傲气。
城楼上观战的想必就是肃王和李景隆，让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看到自己陷入绝境，心中满是不甘。
环视着躺在地上的亲兵，悲从心起，仰天大吼一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天动地。
巴图拉调转马头，怒喊道：“敢不敢与我单枪匹马斗一场！”
冯指挥哈哈大笑：“这个蠢货，我们这么多人，他就一个，谁会和他单枪匹马决斗，莫不是疯了？”
只见段将军提枪后摆，左右骑兵后撤了几十步，沿着黄河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半圆。
巴图拉提马上了河岸。
城上城下的士卒兴奋不已，大气都不敢出。冯指挥却忍不住拍了一下城墙，埋怨道：“唉，什么情况，双方主将匹马决斗？这是在打仗，可不是唱戏。应该趁他上岸的时候一枪结果了才对！”
旁边的人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兰州卫的士卒们先是鄙视了一阵，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主将，忙扭过头，心中不免感到羞愧。当然，冯指挥并没有看到这些，只是不停地叹息段将军年轻识浅，错失了良机。
巴图拉看向段将军，说道：“被你们追杀了一整天，水米未进，实在没力气打了。”他又拍了拍马的脖子，苦笑道：“我这伙计也快扛不住了。”
段将军向身后示意，立刻有一骑奔入王保保城，拿出酒肉和草料。
二人同时下马，卸下马上重甲，原地坐下来休息。巴图拉大概是饿极了，狼吞虎咽，大口吃喝着。
段将军却吃得很慢，提起酒壶，轻抿一口，问道：“为何要攻打兰州？”
巴图拉正忙着往嘴里塞食物，没注意他的问话。段将军又重复了一遍，这才听清，巴图拉默然片刻道：“还不是你们逼的。连续几场大雪，牛羊都快死绝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牧民们饿死。”
段将军笑道：“你来打劫，反倒成我们的错了？”
巴图拉怒道：“怎么不是你们的错？说好的粮食价格，一听我们受灾了，立刻涨价，不是涨一点，而是连翻了五六倍。哪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
段将军摇摇头：“我可从来没和你们做过什么生意。”
巴图拉哼了一声：“还不是一样，都是你们大明的人。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来，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段将军神秘一笑：“猜的。”
巴图拉哈哈大笑：“猜得好！这一切都是你谋划的？”
段将军微微点头：“算是吧，大家一起想的。”
巴图拉伸出大拇指，赞道：“小小年纪，武功如此高强已属不易，用兵更是神乎其计，不简单！”
段将军道：“你也很厉害，这么严密的部署，硬是让你破开了。”
巴图拉惨笑一声，叹道：“希望马哈木能活着回到草原。”
他们俩聊得自在，冯指挥却在城墙上急得直跳脚，向李景隆抱怨：“大将军，你看这两人还聊上了。赶紧趁对方人困马乏，动手杀了呀！”
李景隆瞟了一眼他那崭新的威武铠甲，冷道：“冯指挥，你不懂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