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马宴是大草原最隆重的宴席,一开就是三天,期间有盛大繁复的仪式表演和琳琅满目的美酒佳肴。
对于小部落来说,光是准备这些东西都需要很长时间,而顺宁王财大气粗,说办就办,着实让人羡慕。
天刚蒙蒙亮,王爷亲赐的蒙古曳撒便送到了。使团众人穿上这件绣着银线卷草纹的华丽长袍,腰间系紧镶宝石的蹀躞带,感到新奇又好玩。段将军则是一身大明官服。
相传当年成吉思汗每到重大节日就用诈马宴招待功臣名将、王公贵戚、各方宾朋。所有参会人员都要穿统一的服饰,代表对可汗的臣服。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这个习俗仍然流传至今,所有来宾都要接受主人的安排,统一服饰。
使团众人穿戴代表入乡随俗,表明大明与蒙古的亲善关系。段将军不穿则代表尊卑有序,他是钦使,代表的是大明皇帝。
第一次朝贡成功时,大明使团回访,当时也举行了诈马宴。使者认为自己是天朝上国的使节,坚决不换蒙古曳撒。后来双方妥协,只他一人穿戴大明官服,从此成为惯例。回国后,他还因为此事受到朝廷嘉奖。
大家穿戴整齐后,走出营帐,只见顺宁王与岳老师等人迎候在帐前,各部落使团也同样身着五彩曳撒,一起向大帐聚拢。
大帐前竖立着一根高三丈的苏鲁锭,铁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黑色牦牛尾缨随风翻卷。大明使团立在一侧观礼,顺宁王走到苏鲁锭前,部下及各部落来宾列队站定。
萨满甩动神冠上的鹰羽,用鹿骨鼓槌敲击出“咚——咚——咚咚”的节奏,先向天空弹洒三次马奶,再将炒米撒向四方,继而扯开喉咙吟唱起来,苍凉的音调中夹杂着金属般的颤音,仿佛战马的嘶鸣。
仪式结束,依次进入大帐。忽兰察歌唱潮尔道在前面引路,除了大明使团的几位,其他人都跟着合唱,直到所有人落座。
顺宁王与段将军作为主宾首脑,坐在正中央,岳老师与陈公公分别坐在两边。其他人围着大帐坐成几圈,中间留出一块空地。
顺宁王端起酒杯道:“欢迎大明钦使,欢迎各部落兄弟。”所有人起身拿起酒杯,用手沾着奶酒弹指敬天。
陈公公起身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昊天之眷命,君临寰区,统御万邦,宵旰匪懈,期乎海宇清宁,兆民康阜。今览边庭奏牍,知顺宁王绰罗斯·马哈木,秉性忠纯,才猷卓越,懋著勋劳。其殚心竭力,保境安民,敦睦四邻,怀柔远人,诚为藩邦之表率,国家之干城,朕深嘉之。
夫赏以酬功,典章攸重。为彰其绩,特加封尔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右柱国,荣膺显秩,以旌其忠。
所属宰桑岳华,器识宏通,谋猷练达,劳勋卓著,加封为都督同知,冀其益展经纶,再建功勋。
绰罗斯・忽兰察,刘奎两位千夫长,材武出众,智略超群,治军统兵,严整有方,准升万夫长,加封为都指挥使。
其余诸臣,或宣力于政务,或效命于军旅,皆能殚精竭虑,克尽厥职,各有封赏,以酬其劳。
凡受封者,当思国恩之厚,益矢忠贞,恪遵王化,靖共尔位,永保边陲之安谧,共臻盛世之隆平。
钦此!
顺宁王等领旨谢恩。
此时侍者托着银盘鱼贯而入,盘中盛着奶豆腐、奶皮子和酥油炒米。每道菜上桌前,侍者都先用银筷轻蘸试味——这是从汉人学来的规矩,表示光明正大。
接着进来十几名身着盛装的青年,在大帐中央载歌载舞。
唱跳结束后,顺宁王持银碗向苏鲁锭方向高举。
“金鞍骏马踏碎冰河时,
我们向腾格里献上染血的箭镞;
银碗奶酒映亮星穹时,
祖先的英魂在篝火中低语:
‘看啊,苏鲁锭的矛尖垂下金穗,
轻抚着汉使衣冠上的日月山河。
这是长生天赐下的吉兆:
草原的苍狼与中原的玄鹿,
将在同一片月光下舔舐盐湖!’”
顺宁王左手抚胸,环视各部。
“察哈尔的白海青曾为成吉思汗啄开迷雾,
科尔沁的巨弓射穿过乃蛮王的金帐!
土默特的鹿哨唤醒了沉睡的敕勒川…
今日,斡难河的波涛听见了!
你们血脉里奔涌的,
是折断过无数枷锁的江河!
饮过同一条源头的部族啊,
就该像套马杆的皮绳,
将盟誓拧成擎天的巨索!
顺宁王抬手将酒水洒向大地。
“此酒入地九寸,此盟刻入星辰!
愿大明的丝绸裹住草原暴雪,
愿草原的良驹驮起长城朝阳!
让不儿罕山的松涛作证。
我们缔结的,是焚尽旧恨的熔炉,
是子孙共饮的
永世不涸的泉眼!”
众人欢呼响应,起身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蒙古奶制品味道浓郁,一般汉人享受不了。使团几人象征性地尝了几口,礼节性地微笑致意。兰州属于汉蒙交接处,方生倒是能接受,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侍者身上,有没有特异之处,有没有区别对待。酒也只是浅尝一口便悄悄吐掉。他与段将军有约定,两人不能吃同一种食物,免得两人同时被谋算。
后面的程序都一样,先上菜,后跳舞唱歌或者乐器演奏,表演完毕大家一起喝酒,然后动筷。
大明也举行这种大规模的宴请,但都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皇上端坐在上面,大臣正襟危坐在下面,对助兴的表演只是呆呆地看着。如果有宫女表演的歌舞,除了皇上自己欣赏外,其他人都目不斜视。朝堂之上像是摆着一堆木偶。
诈马宴则不同,唱歌时所有人都随声附和,不时有宾客离开座位与少男少女共舞。部落首领、名臣大将、大大小小的王子无一例外,没有人拘谨或者感到不好意思。忽兰察最是积极,下场好几次,他的舞姿豪迈,歌声嘹亮,次次都引得满堂彩。跳到高兴处,他将岳老师也从座位上拉起来,一起到场中舞蹈。岳老师虽然不如他熟练,但也能随着音乐手舞足蹈地跳几下,全场鼓掌欢呼。
印象中一直拉长着脸、一本正经的像一尊泥塑神像的岳老师变得如此洒脱,舞蹈时发自内心的畅快大笑,方生惊讶不已。
酒越喝越迷醉,下场跳舞的宾客越来越多,尤其是烤全牛上场时,几乎所有来宾都下场共舞,挤不进去的便站在座位上高歌,现场宛如狂欢的乐园,人人闹得酣畅淋漓。
只有大明使团的众人还坐得板板正正,不敢有丝毫失礼之处。就像草原上的土拨鼠,瞪大眼睛左右观望,对眼前的一切好奇又警惕,跃跃欲试又假装不屑一顾。
忽兰察几次邀请,都被婉言谢绝。侍卫长想下场感受一下,被陈公公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一直闹到天大黑才结束,人人喝得东倒西歪。大明使团的几位醉得更厉害,大家都来敬酒是一方面,最主要是这马奶酒实在喝不惯。
第二天,众人难受得不想起床,但活动还得继续。大清早,段将军就把大家叫起来,见蒙古各部都已经穿戴整齐,就等他们了。这些蒙古人个个生龙活虎,完全看不出宿醉的样子。使团几位悄声道:“是不是给我们的酒有问题?”陈公公摇摇头,他也在暗自小心,倒酒的侍者手上没有小动作,大家喝的都是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没有区别对待。
今天的活动在场外,主题是各种演武竞技。棚子搭在一处缓坡上,摆了一长串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干鲜果品、奶酪奶茶、烧麦烧鸡、手把肉、烤羊腿等等。
段将军与顺宁王照例坐在最中间,方生灵机一动,凑过去和岳老师坐在一起,其余人依次坐成一长排。大家都面向南方,前面宽阔的演兵场一览无余。两名万户长各自带领精兵在场内列队,虽然不如明军阅兵时的铠甲鲜亮、整齐划一,但自有其压盖四方的威猛气势。
宾客到齐,顺宁王起身,部落的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忽兰察起头唱了第一句,所有人跟着合唱。
大明使团被这突如其来的雄壮歌声吓了一跳,蒙古其他部落的却早有耳闻。此曲是顺宁王部落的战歌,每逢大战之前必唱之。一首战歌就能让战士们士气高昂,有好几次战事不利,被对方压得喘不过气来,众将士便高唱此曲,个个犹如神魔附体,勇不可当,一下子就扭转了局面。其他部落纷纷效仿,也编了自己的战歌,但就是没有人家的效果好。
只觉得曲调低沉雄浑,悲怆苍凉,有些地方甚至像是在哭泣,与昨天宴会上唱的那些全然不同。岳老师道:“这是我部落的战歌,曲子是流传已久的古曲,词是大家一起想的,我来了之后稍稍润色了一下。”
方生突然听到一个很熟悉的词,忙问道:“老师,我好像听到皋兰山了。”
岳老师点点头:“没错,就是皋兰山。”
方生奇怪:“蒙古也有山叫皋兰山?”
岳老师解释道:“皋兰本就是匈奴语,指河边的高山,不只兰州,很多地方都有,只不过时间久远,人们读着读着就产生变化,人们又根据读音的差别书写成不同的汉字。像贺兰山,合黎山其实都是一个意思。不过战歌中提到的,就是兰州的皋兰山。”
方生诧异,岳老师解释道:“那句歌词是这样的:我们的大汗战死在皋兰山下,壮士的鲜血染红了大地长河。”
方生默然,见将士们唱得群情激昂,甚至泪流满面,更明白岳老师招揽段将军与自己是冒了多大的风险。起身向岳老师深鞠一躬,道:“感谢老师的信任与搭救之情。”
岳老师拉他坐下:“这是干什么?再说我不光是为了你们,更是为了部落的百年大计。想要发展,想要壮大,就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仇恨可以激发斗志,但也会让人失去理智。听说你已得道成仙,当知道一句话:顺成人,逆成仙。想要成就大事业,必须容常人所不能容,行常人所不能行。”
方生对前面的话深以为然,听到后面“成仙”两字,忙摆手道:“老师别听他们瞎传,我哪有成仙,只是把折磨自己多年的心结打开了。”
岳老师笑道:“是不是不再犹豫对错,不再纠结过去,不再胆怯未来,开始从容自如、心安理得地活在当下?”
方生点点头,岳老师笑道:“没错啊,这就是成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