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彪军在沟壑中急速穿行。
段将军和纪纲,一个是手持王命旗牌的钦差,拥有先斩后奏的特权;一个是锦衣卫统领,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此等身份,无论走到何处,都是不可一世的存在。然而,在这黑石川,情况却截然不同。两人心里都清楚,汪震麟绝不会乖乖就范、束手就擒。
纪纲提议道:“不如由我去见汪震麟,就借口说黄公公有要事相商,让他返回兰州。如此一来,便能让他脱离亲信的护卫。在回程的路上,设伏擒拿。只要贼首被捕,那些将士自然不足为惧,一言可定。”
段将军道:“倘若他反抗起来,以他的身手,你我可没有十足的把握将他生擒。”
纪纲恨恨地咬了咬牙:“那就直接剁了他!这种祸害留着有什么用?他屡次三番地谋害段将军,兄弟我这次就助你报了这仇!”
段将军撇了一眼纪纲,说道:“纪同知,慎言!我等此番冒险,全是为了朝廷铲除奸佞,绝非出于个人私怨。”
纪纲连忙赔笑,口中连声道:“对对对,段将军教训得是。”心中却暗自咒骂:还真让你装上了,谁还不知道你的心思。
一路上马不停蹄。到了中午时分,终于赶到了黑石川口。段将军和纪纲同时相中了一处岘口,此处乃是前往兰州的必经之地。山路蜿蜒起伏,地势狭窄,根本无法纵马奔驰。而且两旁有好几个位置隐秘的射击点,实在是一个报仇杀人、剪除后患的风水宝地。
锦衣卫们依照地形,迅速开始布置。什么地方放置绊马索,几轮弓箭手分别安置在何处,何人发令,何人主攻,何人辅助,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纪纲负责断后,迎面阻拦的自然是段将军。
不一会儿,一个规模虽不大但精密异常的伏击圈便布置完成了,一眼便知,根本就没打算生擒。段将军不禁啧啧称奇,问道:“这么熟练,你们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
没有人回应他的好奇。锦衣卫们不敢,纪纲则是懒得搭理他,只是板着脸,检查布置的细节。
布置完成,纪纲带着几名亲随前往剿匪大营。没过多久,便有锦衣卫前来向段将军汇报,汪震麟并不在大营之中,已经和刘奎一起带兵突入了山谷。
段将军只好撤了伏击圈,将痕迹仔细抹干净,前去与纪纲汇合。
在大营中,只有木云策和少量士兵留守。木云策道:“人家嫌弃我们消极怠工,就自己进去了。不过这新来的刘佥事还真是个人才,登上山只看了几眼,便准确判断出了李玄宗的藏身方位。听说土匪的大本营已经被汪监军攻占了。”
段将军说道:“他在这里放过好几年羊,地形自然熟悉。”
没理会木云策的惊讶,段将军与纪纲走出大营。只见谷口立着一个木架,上面绑着一人。血肉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白骨。不用问,遭难的肯定是张尕娃。
段将军看着那副惨状,眉头紧皱,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纪纲也拿不定主意,说道:“要是等他们出来,那肯定是剿匪结束了。不但李玄宗没办法救,汪震麟的亲信护卫必定与他一起回兰州。到时候,不管在哪里抓捕,都得大动干戈,麻烦得很。”
段将军叹了口气,说道:“但是此处山势险峻,沟谷纵横,他只要不出来,我们就无从下手。现在又没有圣旨,让甘肃镇的兵将帮忙封锁倒还有可能,但让他们进攻剿灭,那是万万调不动的。”
就在这时,从大营旁奔出数骑,朝着谷口冲了过来。原来是留守在外的一小部汪震麟的亲兵。纪纲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刚才并没有显露自己的来意,对这些人也没有加以控制。但这些亲兵显然看出了他们的来意不善,想要冲进山谷报信。
纪纲大叫一声:“不好,赶快拦住他们!”
此时谷口只有纪纲与段将军,两人手中只有佩剑,饶是武功高强,一番激烈的搏斗后,斩杀了大半,但还是让几人逃脱了。
两人无奈地对望一眼,事已至此,除了封锁山谷,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于是,分派锦衣卫向各处传令:汪震麟意图谋反,现已查有实证,众将按原定计划封锁,不得放脱一人一骑。只是围困的目标变成了汪震麟。同时,又派木指挥将散落在山区的李玄宗等人接应下山。
黑石川的土匪加上李玄宗的手下,此时只剩下百十号人,个个狼狈不堪,惨不忍睹。
那日段将军带着使团离开后,过了两天,有军士急报,说马副总兵带兵突袭黑石川,将张尕娃抓走了。
李玄宗心中疑惑:马副总兵不是去兰州卫了吗?放着使团被杀案不管,这个时候来打什么土匪?于是,带着手下从北边进入了山区。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兰州卫便派人前来诱骗他出山。又过了几日,汪震麟亲自率领大军,将黑石川围得水泄不通。直到这时,李玄宗才得知,自己竟然成了杀害使团的凶手。
尽管他们占据了地利,但力量对比太过悬殊。昨天又来了个熟悉地形的刘奎,若不是段将军来得及时,全军覆灭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听到指控自己的竟然是范把总,李玄宗气得大骂。他向来待范把总不薄,没想到这个无耻小人竟然会栽赃陷害。
段将军说道:“范把总招供说是受你指使,他亲自带领士兵杀害了使团。”
听闻此言,李玄宗愣了半晌,无奈地叹息一声,说道:“这锦……”看了纪纲一眼,又道:“这些人真是下作至极!”
段将军安慰道:“现下你的罪名已经洗清了。抓紧时间休整,你的人暂时归木指挥统辖。”
形势大反转,剿匪的一方变成了被剿的对象。汪震麟不明就里,亲自顺着山脊过来,大声叫嚷道:“朝廷万不可被段吟龙这等奸邪小人蒙蔽!坑害有功之臣,破坏朝廷大计,让大明蒙羞!”
纪纲喊话:“我此来只是受黄公公之命,请你回兰州商量要事。”
汪震麟可不是三岁小孩,冷笑道:“请我就请我,派个信使便可,何必劳动堂堂锦衣卫同知亲自前来?更何况,他段吟龙来做什么,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喊骂了几声后,又退回了山谷。
负责山区北部封锁的马副总兵亲自赶了过来,看到纪纲后,不得不相信事情的严重性,当场表态与汪逆势不两立。
当晚,有一骑从黑石川北部疾驰而出,朝着虎豹口方向而去。
纪纲看着满眼的干山枯岭,道:“干脆封住谷口,把他们困死算了。”
李玄宗却摇了摇头,说道:“没用的,方生在里面挖了很多水窖粮洞。我们之前就是因为人数太少,没了箭枝,才被他们逼了出来。他们装备齐全,一时半会根本困不死。”
纪纲一脸疑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问道:“方生是谁?”
段将军解释道:“就是常与我一起的那个书生。”
纪纲这才想起,刚来兰州时,就听汪震麟讲起此人,言说是什么天命之人,有呼风唤雨,召唤狼群的神通,让他多加小心。纪纲身为锦衣卫统领,办过多起涉妖大案,什么转世的神君,附身的仙妖,死在他绣春刀之下的不在少数,怎会在意一个荒野山沟里的神汉。只当是老战友遭遇惊变,已然吓得失心疯了,所以并没放在心上。这会又听闻此人,道:“原来这里便是土匪的老巢啊。”
困又困不死,打又打不得,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静待圣旨的到来。
到了晚上,为了防止汪震麟趁夜逃窜,山顶上、谷口外,火把绵延不绝,照得灯火通明。
有军士前来禀报:“又发现狼群,比昨日的还要多!”
李玄宗说道:“他们把张尕娃活刮在谷口,一刀刀下去,张尕娃既不喊疼也不骂娘,而是伸长脖子嗷嗷叫。我就知道,那些狼会来的。要不让狼进去,也能把汪震麟骚扰一番。”
段将军说道:“现在让它们进去,不就是白白送命吗?”
李玄宗说道:“不用进攻,只要它们在山顶上叫唤,用不了几天,就能把这群人给吓疯。”
纪纲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这些狼会听你的吗?你说让它叫它就叫,你说让它攻它就攻?”
李玄宗说道:“我肯定不行,天一亮,我就去把方生接来。”
段将军说道:“你我都是身不由己,还是别让他掺和进来了。”
猛然间一声炸雷响起,众人出了营帐。只见天色漆黑如墨,满天看不到一颗星星,空气湿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李玄宗笑道:“这么灵吗?人还没到,光提了一下名字,雨就来了。”
纪纲一头雾水,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李玄宗神秘地说道:“方生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纪纲看看其他将领,只见大家都点了点头。冷笑道:“我倒是想看看,这位方先生到底是神还是妖?是列位都如汪震麟一般失心疯了,还是真有些门道。”
顺着那蜿蜒曲折的山谷一路前行,约莫十余里的路程,陡然开阔起来。中间平缓开阔,四周山峰林立,形成一处山间盆地,在沟谷之间,挖了许多用来收集雨水的地窖。沿着山势,还掏了许多窑洞,每个窑洞都套着大小不一的偏窑,用来存放各种粮食物资。
汪震麟暗自赞叹,方生一介书生,竟有如此才能。怪不得黑石川的匪患一直无法肃清,只要牢牢把住谷口,在周围的山峰上布置好弓箭手,任你来了多少大军,也只能望山兴叹,无可奈何。此处易守难攻,水源和粮食十分充足,维持一两个月不成问题。这段时间,足够上面的人出手摆平。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军士满脸惶恐,有人说道:“方先生该不会也来了吧?”
旁边的人应和道:“肯定啊,他和段将军整天都在一起,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军士忍不住抱怨起来:“老大也是,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么个神仙,这下可真是完蛋了。”
方生在山顶长啸的画面历历在目,一想起战友被雨冲、被风刮,被狼咬,纷纷摔落悬崖的惨烈场景,便不自觉地脊背发凉。
没参加那次战斗的士兵更是胆寒不已,因为他们听到的场景是:方生骑着神狼,披发仗剑,在山顶大喝:“雷公电母何在!”
然而,雨并没有下起来。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乌云渐渐散去,山里山外的兵将都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