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就剩这几个人,金花打破沉默,拉着段将军进屋吃饭。
段将军笑道:“这么巧,我就是为蹭饭来的。”
老金忙热情招呼大家进屋,本来是给亲戚准备的,尽量做得好些,但普通百姓家再好能好到哪去?只是些臊子长面而已,配了几碟萝卜丝、咸韭菜等小凉菜。
段将军却连吃了几碗,大呼过瘾。
他的突然到访让大家很奇怪,但又不好直接问。刚才又闹了这么一出,每个人都在闷头吃饭,气氛很是尴尬。
不一会,几个小孩吃饱了饭,在院子里奔跑吵闹。
老金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孩子们太闹了。”
段将军摆摆手,笑着说:“没事,大哥,热热闹闹的多好,不像京城,干什么都是一堆规矩,就连吃饭都闷得要命,女人小孩都不能上桌吃饭。”
金夫人奇怪地问道:“那去哪吃饭?”
段将军解释道:“大户人家有专门女眷吃饭的地方,小户人家就只能在灶房,并且要等男人吃完了,再吃桌上剩下的东西。”
金夫人不解道:“凭什么?男人出力多,粮食不够的时候让他多吃点能说得通,但女人在自己家里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在灶房吃剩饭?”
段将军笑道:“也不是偷偷摸摸,反正就是不能大大方方。”
方生接话道:“兰州是农牧区,生活习俗和南方大不相同,南方人规矩比较多。”
老金听了,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嘛,每次潭秀才过来串门,嘴里都嘟囔‘没规矩,没文化’,原来是这么回事。”说完,捅了捅老婆,说道:“听到没,你以后就到灶房吃饭去。”
金夫人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哼道:“好啊,那我以后只做我和孩子们的饭,我们都去灶房吃,你一个人在屋里喝西北风。”
李家嫂子在一旁笑道:“我听说潭秀才给他老婆提过这个要求,可只要说一次,他老婆就揍他一顿,打得潭秀才在家里根本不敢提‘规矩’两个字,只能在外面叨叨别人。妹子,老金如果以后也这么说,你也狠揍他一顿。”
大家伙听了,顿时哈哈大笑,气氛才不像刚才那么尴尬。
段将军问道:“你们说的潭秀才,是不是刚才长篇大论的那个家伙?”
老金一家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原来人家早就到了,谣言自然也听到了。
老金慌了神,赶忙说道:“将军别见怪,都是谣言,我们也不知道是谁胡说八道的。”
段将军笑道:“没事,大哥,这件事其实原因在我。那日我与老张家商讨河北土地一事,闲谈时说起兰州风土人情,我言说兰州人旷达豪迈,让人甚是亲近,尤其是方兄弟,更是一见如故,只见了两面,就如亲兄弟一般。想来这话是当时在场的人传出去的,没想到给大家带来这么多麻烦。千万别见怪。”
众人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金夫人激动道:“您是堂堂将军,这么看得起方生,这是他的福分,哪有什么麻烦。怎么敢见怪。方生,赶紧起来谢谢段将军啊。”
段将军赶忙摆手道:“千万别,我那是自作主张,吹了个牛皮,人家方生愿不愿意还两说呢。”
众人哈哈大笑。方生笑道:“说得没错,我是金花的舅舅,他是金花的师侄,当兄弟吃亏的是我。”
金夫人拍了弟弟一巴掌,气道:“净胡说,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段将军笑道:“这么说,还真是我占便宜了。”
方生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刚才潭秀才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你是肃王府长史,你我称兄道弟,会不会有影响。”
段将军道:“没事,心里有就可以了,只要不像潭秀才说得那样,签什么金兰谱,请什么宾客作见证,就不会有人挑理,挑理也说不出个一二三。”
方生道:“只要不影响到你就好。”
段将军道:“原因在我,是我身份所累,不然就大大方方的搞个金兰谱签签。说到这,有件事我不明白,潭秀才知道这么多,也通些文墨,怎么不求个功名,反顶着个外号让人取笑?”
酒鬼接口道:“哪有那么容易,县衙的门槛三丈高,他一个贫苦老百姓能进得去吗?”
段将军笑道:“这么高的门槛,贫苦百姓进不去了,那许知县怎么进去的?”
酒鬼笑道:“那我不知道,或许是钻狗洞呗。”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酒鬼正为自己的幽默得意洋洋,突然心里“咯噔”一下:万一段将军去过县衙,那我这话岂不是……。
段将军却并未在意,而是转头看向方生,问道:“你想不想考个功名?”
还没等方生开口回答,其余几个人便齐声抢答:“想啊!”
金夫人更是激动得两眼放光,说道:“将军您有办法吗?我听说有功名的人就算当不了官,往后也不用缴税,更不用服徭役呢。”
方生倒是显得很平静:“别听他们瞎说,哪有那么容易考上。”
段将军说道:“我觉得你能考上。以你的才华,虽说不一定能高中状元,但中个举人应该不在话下。”
大家伙都满怀热切地看着方生,方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学不来那套东西。你看那些当官的,吃着百姓的、占着百姓的,到头来反倒成了百姓的大恩人。还要百姓去尊他们、爱他们、忠于他们。我实在没办法去鼓吹这些东西。”
这席话就像给所有人浇了一盆凉水,老金心里暗暗骂道:这书呆子又开始犯傻了。
段将军赶忙说道:“兄弟,别激动。不是当哥的说你,你的想法太天真,太书生气了。”
方生被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金夫人和李大嫂也跟着笑出声。
段将军乐道:“我本来就比他大,你们笑什么。你刚才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可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受苦受难而无所作为吗?先不提什么治国平天下,也不说什么名垂青史,就算只是造福一方百姓,改变一小部分人的命运,那也是值得去做的事啊。再或者,去教一些孩子,让他们不再浑浑噩噩地过一生,那也不枉读了这么多书。
你可能对功名有些反感,但说实话,你要是想办成事,功名是必不可少的。就像潭秀才,刚开始大家愿意听他长篇大论,可不是因为他说的都对,而是看在他‘秀才’这个名头的份上。等这个名头拿掉后,他马上连说话的资格都没了。
天下人大多如此,你需要一个身份让大家信服,才能施展你平生所学,而功名就是获取这个身份的敲门砖。现在的科举选题确实过于偏颇狭隘,但咱们在意的不是这个,功名这块砖到底是红砖还是青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敲开门。要是这块砖你看着不顺眼,等门敲开后扔了不就成了。
咱们真正在意的,是进门之后能为这世间百姓做些什么,而不是站在门外,因为嫌弃砖脏就连门都不进啊。”
这席话说得屋里几人赞叹不已。
酒鬼竖起大拇指赞道:“娘亲爷讲的真是一片地道理啊。”
大家顿时哈哈大笑。
段将军一脸茫然,不明白他怎么又成娘亲爷了。
方生站起身来,向着段将军恭敬地一躬到地,说道:“多谢兄长教诲。”
段将军正在得意,突然听到外面有人用力砸门。老金赶忙过去拉开门闩,只见马三浑身湿透,头脸都是伤,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姐夫”,便晕倒在地。
众人赶忙上前将他抬进屋里。幸好酒鬼在场,不一会儿,马三悠悠转醒,嘴里不停地喊着:“救救我爹。”
老金心中一惊,忙问道:“马里长在哪?他怎么了?是遇到强盗了吗?”
段将军示意老金先平静下来,仔细听了好一会儿,才从马三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清“商队”“店子铺渡口”这几个字。老金脑子“嗡”的一声,顿时瘫软在地。
段将军带着方生立即出门,叫开城门直奔卫府。于指挥当即令柴靖带领骑兵前去追击,自己则带队与段将军等人赶往渡口南岸。
招来渡口值守的兵丁问话,兵丁只说刚才确实看到有筏子过河,但以为是本地居民,就没太在意。如今镇远桥方便快捷,在此处过河的人很少,这个渡口也就变成了沿河百姓用筏子运输瓜果蔬菜的站点。
此时,现场天色已全黑,火把能照亮的范围有限,众人搜索到半夜,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无奈之下,只能等天亮了再来查看。
二人回到老金家,马三已经清醒了许多,这才将事情的原委详细道来。
原来,父子俩那日一直追到镇远桥,都没追上老金所说的商队。由于没有过河的路引,河桥巡检司不放行。士兵也说刚才没过什么商队。父子俩到城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头绪。老马觉得就一包钱的事,不值得再追下去,到时候让马三拿些钱给老金,抵给官府便是。
没想到第二天,他们在七里河边放羊时,在一片小树林里,看到有两伙人正在交接货物,鬼鬼祟祟的。
老马没多想便上前质问。可对方没有任何解释,直接冲过来动手。老马仗着武功高强,毫不退缩。然而,这帮人个个身手不凡,就连车夫也都是练家子。对方人多势众,马家父子根本不是对手。生死关头,老马拼命将儿子推下了河。马三伤得不轻,顺着河水漂到了黄河,又一直到了雁滩,才恢复了些许力气,抓住河草爬上了岸。他本想去报官,可等走到东门时,城门已经关闭。凭着一点模糊的意识,才寻到老金家。
老金哀痛道:“这些人也太蛮横了,钱又不是他们偷的,为什么连话都不让说就动手呢?”
段将军说道:“不是为了钱的事,是他们撞破了对方的隐秘,对方这是要杀人灭口。”
方生疑惑地问道:“既然事情发生在七里河,昨天你为什么说是店子铺呢?”
马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我爹推我下河的时候说的。”
方生思索片刻后说道:“这说明马叔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他们交接货物的目的是过河,离七里河最近的渡口便是店子铺了。”
段将军又将这个新情况向于指挥汇报。正好柴靖满头大汗的追击回来,报告说一直追到庄浪千户所,都没发现任何可疑踪迹。
于指挥气得大骂:“你跑庄浪干什么?出了人命案,你以为他们还会走官道吗?真是个不动脑子的蠢货!”
柴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于指挥无奈地说道:“带他们去案发现场看看,回来后自己领三十军棍。”
众人来到案发现场,果然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只是没有找到老马的遗体,大家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不一会儿,士兵前来报告,发现一具尸体挂在镇远桥的浮船上,经过辨认,确定是马里长。
紧接着,又传来一个更让人震惊的消息,店子铺渡口的所有值守士兵与河工都被杀害,一个活口都没留。经仵作验证,应该是半夜行的凶,且从伤口看,均是一刀致命。
于指挥震怒不已,立刻撒出大队人马,知会周边各卫所协查。然而,除了抓到一些流氓土匪、贩卖物资的小团伙,再没有其他收获。
七里河店子铺都是柴靖的辖区,领的军棍从三十涨到了八十,打得他半个月下不了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