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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社火

皋兰山下 魏家老七 4969 2024-11-15 09:12

  甘肃镇也派出社火队来兰州给肃王拜年,最吸引人的当属凉州的攻鼓子和庄浪八宝川的高跷。

  鼓手们登场,身着与太平鼓队类似的服饰,以黑色为主,却多用红色点缀。脚上的红绒球随着步伐轻盈跳动,帽子两侧的红折扇微微晃动,头顶两根长长的野鸡翎更是随着舞动一晃一晃,格外引人注目。攻鼓子远比太平鼓小,击法与延安府的腰鼓相似,形制略有不同。打法也不像腰鼓般欢快喜庆,反倒更似军士摆阵,透着一股威严与豪迈。

  这是自己辖区的社火,肃王自然要夸赞几句。凉州卫魏指挥使见状,赶忙上前介绍攻鼓子的打法套路。

  李景隆道:“我听说攻鼓子也是有来历的,你给大家说说。”

  魏指挥面露难色,李景隆笑道:“这有什么为难的,你若不知就说不知便是。”

  魏指挥犹豫片刻,开口道:“卑职知道些传说,当然只是传说,真假我也无从判断。”

  肃王道:“民间故事大多离奇,无妨,尽管说来听听。”

  魏指挥道:“相传大汉时,骠骑将军霍去病攻打匈奴的休屠王城,久攻不下,有一将领出了个主意……”

  不待他说完,众人便哈哈大笑,有人打趣道:“是不是也把武器藏在鼓内,冒充社火队骗开了城门?”

  魏指挥无奈道:“看看,你们非要我讲,我讲了你们又笑。”

  汪震麟与魏指挥早年多次一起征战,彼此相熟,笑道:“两个故事一模一样也就算了,这么小的鼓能装下什么样的兵器,藏几根锥子去扎匈奴人吗?”

  魏指挥有些气恼:“汪佥事何必如此刻薄,鼓虽小,匕首还是藏得下的。”

  汪震麟还是不依不饶:“老魏,学别人编故事也要编像些,战场之上拿匕首去攻城,太儿戏了吧。”

  魏指挥怒道:“你兰州才几天历史?也敢和我凉州比?要学也定是学我们的!我的故事即使是编的,好歹编的是冠军侯,就算有人质疑,也是久远传说,真假谁能说的清。你们倒好,硬攀上中山王,当年参战的人还在呢,于老将军就坐在这,你们也敢编。”

  肃王笑着打圆场:“都别吵了,故事如此流传是百姓向功勋栋梁致敬。无论是冠军侯还是中山王,都是名垂青史的大英雄,百姓攀附崇拜,是对我华夏的热爱之情,没有高下对错之分。”

  两位不好再争执,随众人应和:“王爷高见。”

  接下来八宝川的高跷表演着实令人大开眼界。这高跷远比普通的高,足有丈余。表演者个个身穿戏服,扮成古代人物,其中武将居多,高高在上,威风凛凛。

  最出彩的当属关老爷的扮演者。一大汉脚踩高跷,右手拖青龙偃月刀,左手抱着酒坛子,时不时仰头喝上两口,没几下便将一坛酒喝得精光。旁边跟随的人立即换上一坛,他接过去继续畅饮。只见他真似喝醉一般,踉踉跄跄,脚踩丈余高跷,脚跟微抬时身体前倾,青龙偃月刀顺势划出半弧,酒坛倾斜的瞬间,酒液顺着坛口流到胡须上,却半点没洒在戏服上,惊得围观百姓大呼小叫。

  见他一坛接着一坛地喝,众人怀疑作假,纷纷议论:别说他只是扮的,真的关老爷来了也喝不了这么多。李景隆使人将桌上的一坛酒拿去敬上,没想到还是几口喝完,大家这才信服,掌声雷动。

  在紧密的锣鼓点配合下,“醉关公”大步流星,肆意挥洒,真如天神下凡一般。

  最后出场的是兰州卫的太平鼓队,这也是本次活动规模最大的表演团队,成员全是兰州卫的士兵。

  民间社火队人数较少,每队中的太平鼓只有八面,而此次兰州卫的太平鼓足有百面。

  民间鼓手的穿着较为花哨,黑衣黑裤,头戴坠着英雄胆的武松帽,脚蹬千层底的鸡窝子鞋,脖子后斜插风轮子,腰间缠着黑布带,上面挂着鞋拔子、碎布弹子等各种零碎。

  而兰州卫的鼓手们则统一戎装,威风霸气。

  众鼓手列阵堂堂,敲击着进入场地,随着旗手一声吆喝,鼓点骤然炸响。那声音仿佛惊雷劈开苍穹,震得人耳膜发颤。

  鼓手的步伐随着鼓点变换,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如蛟龙出海。鼓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

  所有观礼人员情不自禁站起身来,肃王赞叹道:“素闻兰州卫将士悍勇非常,威震西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县衙门口的表演结束,社火队向城隍庙进发。本来按照计划,肃王一行只观看广场的表演,结束后就回县衙吃饭。不想肃王意犹未尽,非要跟着一起去。

  于指挥倒觉得无所谓,汪震麟和许知县却慌了神,忙将于指挥拉到一旁,希望老将军能出面阻拦,没想到于指挥却说:“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娃娃嘛,爱凑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知县连忙告罪,后面的节目提前没安排,全是民众自发的,里面什么内容都有,万一这些粗俗表演冲撞了王爷就完蛋了。

  于指挥却很不以为然:“兰州的娃娃能看得,堂堂的王爷怎么就看不得?如果唱个曲跳个舞都能冲撞了,那还镇个屁上的边疆?”

  许知县与汪震麟惊得目瞪口呆。

  社火队行进到城隍庙前,各队伍展开阵形互相比拼。几轮过后,众人一致认定东川里夺得今年头筹,其他队伍也都心悦诚服。

  东川里社头唱起上香曲:

  “正月十五庙门开,庙官爷拿着钥匙来,钥匙透上庙门开,庙门上栽的旗杆,青龙绕定;庙院里栽的松柏,四季常青。”

  唱罢,鞭炮响起,社头举旗指挥所有鼓手煞鼓,庙门大开。东川里社火队当先,其他社火队随后,依次进去祭拜城隍爷。许知县和汪震麟趁机钻进人群,给各社头叮嘱,往年那些酸曲俗调今天就别唱了,实在想唱就去城外找个僻静处。

  肃王爷也想进去看热闹,却被李景隆拦住。城隍庙地方狭小,今日人多眼杂,无法保障王驾安全,而且没有提前进行礼仪排演,万一失了礼数,面子上不好看。

  肃王只好作罢。好在孩子们没有随太平鼓队进去,在庙前的空地上舞起了竹马子。

  这次的竹马子与之前不同,孩子们变换队形,又唱又跳:

  “正月里来是新年,昭君娘娘去和番,怀抱琵琶泪满面,放声哭出雁门关。”

  唱到这,围观的百姓打着节拍齐声附和:“三步愣登三,三步愣登花儿红。”

  孩子们接着唱道:

  “二月里来龙抬头,王宝钏梳妆上彩楼,王孙公子有千万,绣球单打薛平男。

  三月里来三月三,三人结义在桃园。三英跨马战吕布,古城壕边斩蔡阳。

  四月里来四月八,四下三关杨六郎。焦赞孟良杨家将,杨宗保绑在法标上。

  五月里来五端阳,刘秀十二走南阳。大刀苏宪赶驾忙,才扶光武从咸阳。

  六月里来热难当,专诸献鱼刺僚王。鱼腹藏剑刺得妙,万古传颂美名扬。

  ……”

  每个月份唱词中间,百姓都会高唱:“三步愣登三,三步愣登花儿红。”

  如此一直唱完十二月,最后一段是:“十三月来是闰月,孙二娘开店十字坡,人肉包子蒙汗药,单等豪杰武二哥。”

  在场百姓齐声高唱:“三步愣登三,三步愣登花儿红。”

  肃王爷和大家一起帮腔,玩得十分开心。他问旁边的汪震麟,这么好玩的曲子,刚才在县衙怎么不唱。汪震麟言说自己是个武人,不懂这些,忙把许知县拉过来。

  许知县心中暗骂汪震麟,兰州卫就属他精似鬼,这会成武人了。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启禀王爷,刚才您也听到了,这唱词有专诸刺僚之类的凶事,最后连人肉包子都出现了,实在粗俗不堪,有辱清听,我们担心冲撞了王爷您。”

  肃王哼了一声:“真是奇谈怪论,兰州的孩童唱得,本王却听不得?怎么,本王还不如兰州的娃娃了。真如瓷娃娃一般碰不得,还怎么镇守大明的边疆。”

  惊得汪许二人忙跪下请罪,许知县暗自揣测,应该是于指挥的话让王爷听到了,这是在敲打于指挥和自己呢。

  社火队一拨接一拨地进庙上香,现场百姓越来越多,李景隆担心出现意外,便提议回府用饭。

  肃王却指着庙门口的小吃摊:“这么多美味,为何非要去县衙?今日看的是民风民俗,吃也要吃民间美食,这才是与民同乐。”

  李景隆给段将军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劝劝王爷。段将军却意会错了,引着王爷去各摊点介绍,谁家的好吃,谁家的口味重,谁家的有特色,谁家的更干净。方生带他来过好几次,熟悉得很。

  就这样,肃王把灰豆子、甜胚子、高担酿皮子、牛奶鸡蛋醪糟子、烤羊肉、黄焖羊头、羊杂碎等美食尝了个遍。当然,他自己吃不了那么多,每样都和大家分享。许知县有幸分到半碗羊杂,捧在手心,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是吃开心了,手持银针的小太监却是忙的心惊胆战。

  吃饱喝足后,肃王还要跟随社火队去游街,李景隆这次是真的犯了难。固定地点的安保好布置,可走街串巷时大小出个意外,自己担待不起。这次他不指望段将军了,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于指挥。

  万幸于指挥明白了他的意思,向王爷提醒,卫队人数众多,随驾游街会惊扰到百姓。而且这么多官员在旁,百姓也放不开,玩不尽兴。

  肃王眼巴巴地望着社火队远去,叹道:“生在帝王家就这点不好,万般不自由。”

  给王爷表演的任务完成,接下来便是百姓自己的节日。

  社火队游走在大街小巷。街道两旁的商铺在门口摆上八仙桌,放满糖果茶酒,路过的社火队和游玩的孩童可随意取用。大家也只是象征性拿一点,讨个彩头。

  有的人家在社火队路过时放一挂鞭炮,敬上茶酒点心,社火队便会停下来表演一阵。更有大户人家或生意兴隆的商铺会把心仪的社火队请进院里。此时,社火队会舞得格外卖力,而主人家也会更加慷慨。

  兰州社火十分讲究礼数。礼数不周,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富商,社火队一律不理;礼数周全,即便贫苦人家,社火队也会进去热热闹闹舞一场。

  有家中常年患病的,希望借红火的锣鼓冲冲晦气。只要在家门口摆上小桌,放置酒水点心,儿女家人跪在路旁。社火队便会义不容辞,屋里屋外、院内各处敲打一番,然后在院子中间煞一通鼓,让这震天的锣鼓驱散所有的病痛与霉运。

  有很多人随着社火队走街串巷。女人们喜爱春官老爷、大头娃娃的杂耍;男人钟情于气势磅礴的太平鼓;孩子们尤其痴迷那蹦蹦跳跳的竹马子,追着队伍跑遍街巷,扯着嗓子合着鼓点高唱‘三步愣登三,三步愣登花儿红’。酒鬼一家却独独钟情金县龛谷的社火队,从城外便尾随其后,直到社火结束。

  表演结束,兰州的社火队照例将金县社火队送出城,此时,两位知县在肃王驾前候命,仪式全由春官老爷主持,众人终于看到了心目中的送别礼仪。

  仪式结束,金县的春官道:“总感觉不过瘾。”兰州的春官笑道:“那就较量较量?”众人纷纷应和。

  舞龙舞狮逐一登场,最后是锣鼓比斗,鼓手倾尽全力,像是非要把锣鼓敲破了不可,几番下来,还是兰州的鼓队技高一筹,成功将对手的节奏搅乱。金县鼓手岂能认输,举起鼓鞭,呐喊着冲将上来。兰州鼓手以鼓做盾,挥鞭反击。在双方锣手钹手敲击助威下,在围观百姓的欢呼呐喊声中,众鼓手在城外的空地混战起来。直打的尘土飞扬,个个都变成了土人,眼迷的看不清方向,才肯罢休。兴高采烈、心满意足的各自返回。

  白天是各坊各里的社火比拼,晚上则是几大商号的烟花竞赛。一家比一家豪阔,绚烂的烟花照亮兰州夜空,恍如白昼。

  几处唱家子的聚集地却因禁令比往年冷清许多,大部分好家都不见踪影。原来,这些歌手都被李玄宗请到王保保城,与辛苦了一个冬天的移民共庆佳节。既然兰州城不让尽情欢闹,那就让外来户们一饱耳福。

  隔着黄河,都能听到对岸人们纵情高歌:

  “太阳上来照半坡,

  半坡上有个唱曲的哥,

  一天不唱了由不得,

  晚上不唱了睡不着。

  白天唱着去干活,

  夜里唱着妹想哥。

  打发小弟去请哥,

  请来一同唱支歌。

  唱得好了有酒喝,

  唱得不好罚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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