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咸阳宫，书房。

　　嬴政坐在桌案后，看着扶苏。

　　“你是说，白苏先生给你出了这么一道难题？”

　　扶苏点点头，“儿臣苦思冥想，实在不解。”

　　嬴政微微皱眉，也陷入思索之中。

　　的确是个两难的问题。

　　一条路上，是闯入驿道的稚童。

　　另一条路上，则是无辜的百姓。

　　本就难以抉择，对扶苏而言，更是如此。

　　不过片刻，嬴政便舒展眉头，微微一笑。

　　他似乎有些明白白苏先生的良苦用心了。

　　“扶苏，你是怎么想的？”

　　扶苏一脸苦恼道：“虽说驿道上只有一个小娃娃，但也是一条性命。”

　　“但另外几个百姓，没有任何错漏，若是无端被连累致死，也非情理之中。”

　　“因此，孩儿困顿，不知如何是好。”

　　“你想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保全所有人的性命，是吗？”

　　扶苏点点头。

　　“这样吧，父皇为你定夺。”

　　嬴政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

　　“就撞死那几个百姓好了。”

　　“童子虽有错，但却不过小错。”

　　“童子是我大秦的未来，保住稚童一命，尚有无限可能。”

　　“你觉得如何？”

　　扶苏下意识摇头，“不可，不可。”

　　“性命岂有贵贱之分，百姓的命也是命。”

　　“岂能如此轻易决定。”

　　“何况，那还是五条命！”

　　“这倒也是。”

　　“既然如此，那就撞死稚童好了。”

　　“反正也是因为他闯入驿道，才有如此之事。”

　　“这……”

　　扶苏再次迟疑了。

　　“稚子之命，也是命，岂能就此轻易剥夺。”

　　嬴政叹了口气，说道：“那你想如何？”

　　“这……”

　　扶苏一时语塞，他也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扶苏，你还没想明白么？”

　　“此题根本就无解。”

　　“无解？”

　　扶苏呆了，愣愣地看着嬴政。

　　“白苏先生只是想看你如何取舍罢了。”

　　“若是连这都取舍不了，那才是他要告诉你的。”

　　“世上没有尽善尽美之事，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有时候，想要两全其美，是不可能的。”

　　嬴政站起身，负手而立，“扶苏，你天性仁善。”

　　“这本是好事，但仁善却也是你最大的弱点。”

　　“你想天下大同，每个人都安居乐业，想法自然好。”

　　“但要明白，此事根本不可能实现。”

　　“有舍，必定有得。”

　　“有时候那些不必要的仁善，会阻碍你的脚步。”

　　嬴政的一番话，成功让扶苏皱起眉头，陷入深思。

　　“可是……父皇！”

　　扶苏还想说些什么，嬴政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朕知道你不理解。”

　　“但是好好想想。”

　　“我大秦灭六国之后，可还有战争？百姓生活如何？”

　　“若让那群腐儒来说，战争不义，生灵涂炭。”

　　“但，倘若没有这场战事，还不知要死多少百姓。”

　　“你自己想想吧。”

　　“有得，就要舍。”

　　“世间之事，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皎皎月光洒入书房之中，扶苏皱着眉头，陷入深深的思索。

　　有得……就有舍。

　　难道，是他错了吗？

　　可是想尽善尽美，对所有人仁善，实现天下大同，难道不对吗？

　　或许不是不对，只是不能……

　　是夜，扶苏一夜辗转未眠。

　　当第二天到龙门客栈的时候，白苏看见他的黑眼圈，都惊了。

　　“你这是一夜没睡？”

　　扶苏勉强一笑，“弟子实在想不明白。”

　　在白苏面前，他已然称呼自己为弟子。

　　“坐。”

　　白苏顺手给扶苏倒了杯茶，“哪想不明白？”

　　“回家之后，父亲点拨我说，那道题无解，只是先生想告诫我一个道理。”

　　白苏点点头，老赵不愧是老赵，还是有点水平的。

　　“那你为何还困惑不解？”

　　“先生，难道想实现天下大同，让人人安居乐业，难道不对吗？”

　　“对啊，谁说不对。”

　　“可既然如此，为何非要有取舍？”

　　“因为人力有穷时，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也不可能让一切事都尽善尽美。”

　　“可越是如此，我们不是越该尽力做到这一点吗？”

　　“那你想如何做？”

　　白苏静静地看着扶苏。

　　这孩子已经钻牛角尖了。

　　怎么说呢，人确实不错，也确实仁善。

　　就是太过理想化。

　　这世上的事，岂能永远都尽善尽美。

　　经历过生活的毒打，才会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丢弃尽善尽美的狗屁想法。

　　接下来，才能改变他的思想，彻底让这个娃摆脱圣母想法。

　　“就像异族南侵。”

　　“他们南下，也是为了抢夺粮食。”

　　“倘若没有粮食，他们就没办法活命，就要死在冬天。”

　　“但，若是任由他们抢去粮食，大秦百姓就会没命。”

　　“你说，该如何选？”

　　“当然，百姓们是没错的。”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让异族百姓和大秦百姓都活命。”

　　“但现在只有一份粮食，在谁手里，谁就能活命，你说又该如何？”

　　扶苏沉默，目光收敛，紧紧盯着茶杯，不发一言。

　　“喝口茶吧。”

　　闻言，扶苏像个木偶一样，喝了口茶水。

　　顿时眼前一亮。

　　这茶，好香。

　　入口微有苦涩，但却又有回甘。

　　一夜没睡，有些疲惫的大脑在啜饮这一口热茶之后，也缓过来许多。

　　“先生，我或许明白一些了。”

　　沉默良久，扶苏突然开口，语气有些低落。

　　“想要的太多，一个也达不成。”

　　“在一些事面前，只能选择取舍。”

　　“就像没办法同时救下幼童和五个百姓一样。”

　　“大秦百姓和异族百姓，也只能活一方。”

　　白苏点点头，“或许听来很残酷，但事实的确如此。”

　　“我们只能救一方。”

　　“我明白了，先生。”

　　扶苏看向白苏，坚定地点点头。

　　“异族是我们的敌人，倘若他们的百姓活下来，异族就会更强。”

　　“到时就会大举南犯，伤害我大秦百姓。”

　　“因此，只能选择大秦百姓。”

　　“只要大秦百姓能好，异族就算死个干净，与我何干？”

　　不得不承认，白苏的话虽然有道理。

　　但是对一个自幼接受儒家仁善教育的扶苏来说，的确有些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