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一走,闾门之内便冷清了许多,文林先生其时早年已有一子,又得二子徵明,是成化六年十一月初六所生,和唐寅本属同庚,只比他小八个月。只过二年后,文林先生高中进士,后来得了选任举家赴任,只数月有余,文先生因在任上,数年间亦不再到唐家酒肆。
转眼至成化十二年,在小伯虎五岁之时,唐广德亦为他新添一个弟弟,姓唐名申,字子重。老唐此时对于人生充满期待,尤其小伯虎的精灵伶俐令他满怀遐想。
又过二年,小徵明在七岁之时,其母祈氏竟致病,久治不愈,终于五月二十七离世。文林先生少不得告假回乡处理后事。待心情平复之一段时间,眼看天气凉爽,文林先生亦带着儿子徵明,还有徐有贞先生的外甥允明,一起到唐家酒肆吃饭。允明现已年满十六岁,自徐先生过世后,只能跟着文林先生学习。
但是这一次,文先生另外又约到一个苏州名人,就是闾门中的沈周先生,字启南,号石田、白石翁、玉田生、有竹居主人。他和徐有贞先生却是两家姻亲,是徐先生的孙女嫁给了他的儿子,因此徐先生竟时不时开他的玩笑,说是他的长辈。沈周先生虽学识渊博,却一生不应科举,尤精诗文书画。他之与文林先生之相识,同样始于诗文书画,只不过,他的画艺要比文林先生高明许多。
这次文先生请他喝酒,其实有些私人目的。不错,赫赫有名的徐有贞先生没了,他可是阅历过官场,在苏州城内有着无比的名望。原先文林还想借他的名头让徵明参与科考,现在必须要有新的选择。虽然自己也能教习孩子,但毕竟前几年选了永嘉知县,目前只是告假回家。他当初之赴任,实不想家眷分离,但祈氏跟他赴任后,却挂念年老父母,坚持要回苏州。他只得将其连同孩子一并送回。因此无暇顾及孩子学习。偏偏儿子徵明已到启蒙之时,却又学语甚迟,令他无比心焦。万一他再行选任外地,岂不耽误儿子学业?好在苏州城里还有一个沈周先生,虽大他二十岁,二人原在家乡时交往甚密,完全可以把小儿辈托付于他。
二人来到酒馆之后,不免请老唐上了酒菜,一时间杯筹交错,间或谈些宋元诗话,又论起元大家赵孟頫,相传为宋太祖嫡传后人,书法尤精,所创赵体对于后世影响甚巨,而其画艺亦是苏州城内首屈一指。文先生道:“沈先生,您倒说句实话,赵师技艺对于你的书画影响几何?”沈周屏气正色道:“文先生,我是杂学百家,但书法主要师以黄庭坚,画则受元四家影响。对于赵师,虽亦有接触学习,但略欠一些。不过对于他的名望我是非常崇敬,大概文人学画自东坡先生始,至赵师则成一代宗师,已然踏至顶峰了吧?”
言罢,两人俱哈哈大笑。其时,唐广德依旧送上他的拿手菜:苏州卤鸭。只见那盘中鸭子色泽酱红,皮肥不腻,肉质鲜嫩。文林一时兴起,先夹一筷入口,却是香酥入味鲜醇无比,立时赞不绝口。唐广德瞅着沈先生眼生,不觉好奇地问:“请问尊驾是?”
“哦,他姓沈,名周,是苏州有名的大儒沈周先生。”文林嘴里嚼着醇香的鸭肉,连忙介绍道。
“您就是沈周先生?久仰久仰!”唐广德闻听大惊,慌忙搁了手中托盘上前深施一礼。沈先生却也慌忙站起身还礼道:“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沈先生虽不是官宦之身,他却不愿涉足官场,只求心情通畅自由,一直醉心书画,分明是闲云野鹤之身。他的学问在苏州府可是赫赫有名的。”文林眼瞅着沈先生笑着道。唐广德连忙点头认可,他却也曾闻听,沈先生在苏州城内交游甚广,为人乐善好施,尤其画得一手好画,贩夫农家甚有爱者,但许多人因囊中羞涩亦轻易不敢相求。但凡有上门求画者,沈先生却又不计价格无不应允。
只在举杯饮酒之时,唐家小儿伯虎竟从室内跑出来。唐广德连忙追上去,只围着桌子转几个圈,却抓不到他。文先生和沈先生看见,一齐哈哈大笑。
文林先生两眼直盯着小伯虎,不免又瞅一眼儿子徵明,忽然心有所动,便问:“老唐,您儿子今年也有七岁了吧?他可是和我家小儿同岁呢!”
唐广德听见文行生提及小儿,两眼早眯成一条缝:“这个我倒记得,他们是一年所生,止我家伯虎生日大些。文先生,数年前倒跟您相熟,当年抓周之言其实都是戏言,您现在再给看看,小儿可否有科考前程?”
文林眼瞅着满地乱跑的小伯虎,见其眉眼儿清秀,心里也是分外喜欢,又瞅儿子徵明一眼,不觉有些伤感,这小子不但体质弱,至今尚不能言语,听人说话只会点头摇头,或是微微地笑。他便冲着小伯虎微微点头,在酒桌上拿了筷子逗他:“伯虎,过来,你要不要跟我学字啊?”想不到,小伯虎立刻爬上文先生的大腿,慌得唐广德想要抢他下来,文先生却摆摆手道:“无妨,他若真是喜欢,倒是他的造化。”
文先生随手用筷子蘸水在酒桌上写出“伯虎”二字,小伯虎二话不说,抢过筷子学着描出相同二字。唐广德偶尔走过来,问文先生:“这,这是他写出来的?”文先生哈哈大笑道:“唐广德,想不到您唐家竟有如此造化,您看,这小子所描笔划,跟我刚才所写竟差不了几分毫。我问你,他现在可曾入过启蒙?”
“未有,我只是一个粗人,哪个名师肯教授于他?”
“您说,要是让他投到沈先生名下不知如何?”文林先生说完,便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沈周先生。
“沈先生可是苏州城内有名的宗师,这,这怎么可能呢?”唐广德闻听不觉惶恐,两眼立刻直直地盯着沈周先生,生怕他拒绝。
“怎么没有可能?沈先生您看,不光是他家小子,连我的小儿现在也正愁投师无门,其实我也是为我小儿着想。要是您能答应,他们俩倒可以做一个伴共同拜沈先生为师。”
不想他的话立刻引起沈周先生兴趣,他只目光炯炯盯着文林沉吟道:“这个?这俩小儿倒也讨人喜欢。不过文先生,您自己亦是满腹才学,怎想到让我来误人子弟?”
文林闻听却笑道:“沈先生,其实我只是在诗文上有所感悟,于书画技艺却无涉及,所以希望能够劳您大驾。这样,目前我尚在养病时,他们学文时可在我家,想要学习书画,务必需先生费心,不知如何?”
“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好吧,经常一个人在家倒也有些闲闷,似此倒是可以两处经常走动走动。”沈先生连忙笑着点头同意。
唐广德一见,惊喜地道:“沈先生,您,您这是同意了?真是意想不到。二位先生,不是我唐广德吹牛,从今往后,只要二位先生来我小店喝酒,一切包在我身上。”
唐广德说完,连忙抱唤小伯虎下来,摁着他的脑袋,先给沈先生磕三个头,又朝着文先生要磕,文先生慌忙拦住。
因为沈周先生和文林先生答应收小伯虎教授学业,唐广德立刻又加炒两个小菜,陪着他们一起喝酒。小伯虎也被大人们哄着也喝了一杯酒,眼看着要醉倒,早被他娘抱上床。
朦胧中,小伯虎看到父亲竟也喝醉了,一个人在那儿手舞足蹈又唱又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