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和方圆完全地隔绝之后,我曾经用从小卖部买来的廉价酒精麻醉自己,以致被老师抓到,被学校警告甚至威胁除名。
那些日子里,我一直深陷在感情的漩涡不能自拔,后来意外走进电影院,看完一场电影《唐伯虎点秋香》,突然羡慕唐伯虎风流倜傥且貌玩世不恭的行止。许多年后才知道,江南第一风流才子根本未点过秋香,唐伯虎也并非出身富豪之门,纵略通些武艺,绝对不是江湖中的快手豪侠。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酒馆的馆长。他的母亲,用现在的俗语讲,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老板娘,只是吴门里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二人经营一个小酒馆,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大钱挣不来,手头小钱大概不断,所以生活也算将就。后来意外有了他,大明宪宗成化庚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馆长父亲唐德干脆为他取单名“寅”字,又因“寅”为属虎,他又是家中第一个儿子,故字“伯虎”。
“唐大师,我想……”我下意识地这样尊称他。如果是在现代社会,他绝对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大师,文学大师,书法大师,更是绘画方面的艺术大师。他的画作中有无数春山秋水,无数松壑缠雾,川瀑轰鸣,或绘江畔中一叶小舟,或描旅途中一骑行马,于山水之间寻觅天地人和,此等胸襟城府,又如何不称得上是“大师”?
“你称呼我什么?大师?”先生忽然迟疑,眉头居然微微皱起来。
“我在想,您诗书画样样兼修,在我们时代绝对就是大师,彼此相见,总得有个尊称……”
我的确想要给他一个尊称,包括在下文中,亦会经常用到“唐先生”“伯虎先生”甚至“先生”等称呼。
“大师?大师有什么用?我不需要。你要知道,人的名号,只是亘古宇宙中的一个小小的符号。什么大师?或许在你们那个朝代有用,但在我这儿,有用吗?如果我是大师,那我岂不是该身价百万?只可惜,我现在一无所有,包括老婆和家业。我现在空有一肚子学问,根本连一顿饱饭都难以维持,难道你看不到?连这桃花坞也都已经破败了?”
我有些吃惊,分明感受到他内心的炎凉和失落。他已经完全失去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了?他真的是江南第一风流才子?
转过影壁墙,眼前的景物令我震惊。不错,刚才门前有鲜明亮丽影壁,以为宅院内繁花一片,可现在呈现在眼前的,完全是一副破败景象,行将落尽叶子的桃树,枝头还残存着一两枚上年结的乌黑霉烂的残果。再往远处看,是几株枯干的古槐树,大部分枝杈已经枯干,瘦冷地向着天空伸出曲折的臂。树的下方有三两栋青砖房子,原先看上去整齐的房屋,竟也有些年久失修,只见残瓦点点,飞椽歪斜。天上忽然飞来一只乌鹊,“嘎嘎”大叫两声,一蹬腿飞在半空,意外蹬落半片残瓦,“啪”地一声落到地上。
“这房子,的确该修修了。”望着眼前情景,我的心情竟也开始惆怅。
“说句话容易的很,可是,哪里有钱修啊?你看看我身上衣褛……”他怅然地回应。哦,他身上的衣裳,可能只比叫花子所穿的干净些吧?他似乎窥视我一眼,接着道:“刚才你还称我为大师,现在你该明白,我如何称得起?你们那个时代的大师,一定收获巨丰,日进万金吧?”
日进万金?恐怕百万金都不止!我们的时代是公元2012年,能称得上“大师”的画作已经可以值几百上千万。不过他们中的许多画作,一般人根本看不懂,只有那些所谓的“艺术家”才可以看懂。
很想告诉唐先生,去年国外某拍卖行拍卖过他的一幅画,据说拍出十亿元之巨。先生知道数十亿元是个什么概念?就眼前这座桃花坞也不值一幅画的价吧?如果他真的拥有十亿元,至少在上海可以拥有一栋摩天酒店,或者到北京买两三栋四合院,不要说那种动辄十几亿的那种,一两亿一栋也很不错了。如果他是想投资,可以到二线三线城市征几块眼前这么大的地块,然后在其中盖起数十栋三层两层的小楼,再假以太湖山石和水池凉亭,一座豪华气派的五星级桃花坞宾馆就会落成。
“唐先生,在我们时代,您的《庐山观瀑图》的确可以卖到数亿元,仅此足可建一座崭新的桃花坞。”
“我,我的画竟有如此值钱?”唐先生现在绝对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表情简直就像是看到宇宙之外来客。良久,他竟抬手拭去眼角之泪,伤感道:“或许你不该告诉我这些。自古以来,学书绘画者,总是当代不如前代,稍稍有些年代,便会增值无数。我这些年来只是以书画养家,并非完全专心投入,因此许多滥作流世,此一直是我的心病。今天你带来的消息,令我稍稍心安,谢过,谢过。”
先生说完,忽然向我深深鞠躬,当场令我吃一惊。等我搀他之时,他却早摔长袖带我进了青椽大屋。
想不到此大屋之内,又分中堂、东卧、西卧,中堂之内另有一张八仙桌,四周摆放八仙椅,八仙桌正北靠墙,是一条雕刻精细的几案,上供着弥乐佛像,佛像前一尊黄铜香炉,已经被烟熏得有些发黑,隐隐现出些许铜黄色。几案之上的正面北墙,却是一幅《落霞孤鹜图》,上有唐先生自题云:“画栋珠帘烟水中,落霞孤鹜渺无踪。千年想见王南海,曾借龙王一阵风。”诗画中隐现的意思,分明是在颇羡慕少年王勃得志,而于画意中又感叹自己一生背运坎坷。画的两侧各悬一幅对联,上联是:“小亭结竹留青眼”,下联为:“卧阳清风满白头”。诗画相映,倒也相得益彰。
而位于东厢窗口之下,另有一条铺就的毡子,上面只摆放一条矮小的几案,几案上摆放着一把紫吵茶壶,描金缀兰画有丝竹兰草,毡子之上另有三个青布抱枕,想来品茗酒醉之时,可以凭榻而眠。
望着眼前的八仙桌和卧榻毡子,我眼前竟又幻化出一幅画面:春日和风,阳光明媚,院子里楼树桃花迎风乱颤。屋内,三四宾客围着案几小坐,那几个人,有唐先生?允明先生?还有祯卿先生?可能还有唐先生的两个绘画老师沈周先生和周臣先生,还有他的忘年交王宠先生和刘协中先生……
不错,先生的知音沈九娘肯定也在场,毕竟她当时是这坞中的女主人。只见她头挽高髻,上面簪着镶嵌珍珠的掐丝簪子,眼睛清澈透明,肌肤白如凝脂,满面带些羞怯,纤纤玉手捧了描龙带嘴青花酒壶,轻移莲步,身姿曼妙,俯下身为客人倒茶,引得众人瞩目,白葱般的兰花玉指高擎,分明一线白练落自九天,青瓷酒杯中注满七分,瞬时香溢满屋。
倒酒罢,九娘且款款退过一侧,正坐圆凳之上,手捧琵琶,指尖滑过琴弦,奏出一串天簌之音,轻启歌喉,唱的正是《白蛇传》中一段:“七里山塘景物新,秋高气爽尽无尘。今日里欣逢佳节同游赏,半日偷闲酒一樽。云儿翩翩升,船儿缓缓行,酒盅儿举不停,脸庞儿醉生春,情至缠绵笑语温……”
这边沈九娘用心地唱着小曲儿,先生则高亢地举杯满面春风,大家一齐笑意附会,各执一大杯酒,杯中正是江南著名的“苏州三白”,抿一小口,辛辣中透出蜜甜甘香,三杯五杯,或诗或画,八仙桌上纸墨笔砚早有准备。或取数卷唐诗宋词,或仰或卧,以自己的性情高声朗读。再各有数十杯,一个个东倒西歪,或有自支撑者,身影晃动离去。但去自去,先生早酩酊大醉,任谁也不相送,只与其他醉友同榻相拥,一直睡到昏天黑地,明日又复如此。
那时节,贤慧的沈九娘何曾有过抱怨?见先生和朋友整日饮酒吟诗纵情,无非淡然一笑,待客人散去,自己从容收拾残局。才四五岁的女儿桃笙,也跟着摇摇晃晃端壶送杯,偶尔还捏捏先生的鼻子,看他是否尚有气息。
哦,他和沈九娘的故事,当是一生中最幸福的话题。这座桃花坞,不就是为她而建么?直到那一年九娘病躯渐重,拉着先生的手不忍撒开。可怜先生执着九娘之手泪如雨下,好不容易寻得这样一个知心可意人儿,本想相依为伴终老一生,怎知又落得如此下场……
青花瓷的酒壶还在案几上。九娘的芳姿已变成无数凌乱的影子。
先生带我进来,未等我再三询问,他却迅速从桌上选出数张字画卷起来挟裹于肋下,急匆匆而去。我恍惚知道他想要去做什么,是拿去换些酒钱?我身上还有些钱,是人民币,一共大概三十几块钱。不知道这些钱在此地能不能用。我只是想,似乎不该让他破费。
“先生,先生……”只是在身后喊他两声,他却脚不沾地一阵风去了。
借此空隙又细细观察此屋。屋子真是有些破旧了,屋顶烟熏的木板透出无数光亮。瞬间想起他所挟持的字画。先生,你可知道?倘在我们所处的年代,以你之才华,早已华盖豪车美女如云簇拥,何来如此憔悴生活?
眼见榻前靠窗位置放置一炭火炉,上置一双耳瓦缺罐,想来是先生烧水做饭所用。心念动处,连忙四下寻到一只木桶,用木勺勺水倒入罐内,架到火炉之上。不一时,水至将沸,又四下寻觅,却见一只青釉画竹茶壶,壶嘴已经破了,心中不由可惜,此壶嘴口要是完好,倘若拿到我朝,何止又值十万百万?对了,先生这儿有茶叶吗?再四下寻找,却根本未见。
正无聊,门外一连串脚步声,眼见先生破旧的青布衣袍晃动,人未进门,早连声道:“今日倒是托了您的福,一共拿了三张字画,竟卖了个好价钱。”
说话间,先生早一步进来,只见他双手抱一坛红布封口老酒,倘若装满,目测在十来斤。右手食指勾了两只拴着细线的荷叶包,左手食指提了两个草纸包。我连忙迎上去接了。
“今天真是不错,三张字画,竟卖了一两三钱银子。”先生的脸色果真比之前初见时愉悦许多。
“一两三钱?”现在该轮到我惊讶了。一两三钱?这要在我们朝代,大概只折六十五克银子,按市价只值两百六十多元,唐先生的三幅字画竟只卖了两百多块钱?
不忍影响先生的兴奋之状,一阵帮先生摆好荷包,打开来,竟是一只喷香糟鹅,纸包里是古代人饮酒最喜欢吃的驴肉,自古就有传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另外还有一包羊头肉,再有一包麻饼,应该是苏州美食,想来是抵饭食以填饱肚子。
其时先生见水已烧开,连忙又到北墙边案几下拉开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罐。先生有些不好意思,道:“刚才出去时还剩有钱,倒忘记买茶了。已经有些时日没出去卖画,家里只剩这些茶叶末。来来,快坐下说话。因我生活困顿,老祝这家伙,还有徵明老弟,我们不在一起也有些时日了。至于祯卿老弟交往则是许多年前之事,他这个人,唉!不必再提他,咱俩还是喝酒好了!”
我连忙抢过酒壶,替先生和我都倒上酒。我端起杯,仔细瞅那青瓷酒杯,大概能盛一两左右,用这样的家什喝酒似乎有些大。然而先生不由分说,只把酒杯往我面前一举,眼见先生一仰脖,喉头结咕碌一声,一整杯酒早已倒进去。我连忙跟上,酒一入口,却是爽滑辛香,完全不是我所喝过的白酒那股冲劲儿。
“味道还可以吧?”先生两眼瞅着我,似乎怕我不适。我点头笑道:“好酒,这是米酒吧?”
“是大米做的,不过酿酒的原料里又有白面,再加白水酿造,世人俗称‘三白’。我们一众好友只是称它‘大白’。像我活到今日,恐怕几十缸也喝了!”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夹一块牛肉塞进嘴里乱嚼,又掰一条鹅腿放到我面前,然后将另一条鹅腿掰下握在手中,那情势,简直就像数十年未曾品过肉味的叫花子。
“先生,依您的才气学识,当年即使科考遇到挫折,还可以从头再来。您本来应成为国家栋梁,为何会甘于过这种平庸的生活?”
“你是说我的生活平庸?老祝也是如此说辞。徽明那小子前些年也劝过我,可能已经习惯了吧!你根本不知道,徽明当年劝我不要留心勾栏荒废学业,我曾跟他翻过一次脸,竟数年而未交流说话。如果我不按着自己的心思生活,能够得到现在的快乐吗?”
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再端杯子与我碰杯干杯。先生喝完酒放下酒杯时,举起右手,用手背狠狠拭一下眼角,再微微抬头仰望天空,思绪似乎回到他人生的起点……
一幅有关江南苏州才子的历史画卷,在我面前慢慢铺展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