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这个大胖子，恬噪得让人受不了。
韦陀般的身子，偏生塞进去一套明显窄小的鬼子制服，都不知道是衣服太小还是人太大。
偏生这位动不动就“长生天”的一口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话语，夹杂着些听不懂的话，叽里呱啦半天都不知道想表达些啥。
偏生“宝座”上那位“四眼”的老兄听得似乎甚为受用；不过我看他半倚的样子，相当怀疑这位其实是抱着听曲儿的心态在看那位表演。
此刻的我，立在宝座上那位爷的旁边，颇有点不尴不尬：旁人看来，我这个俨然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只不过我心里其实明白的很，包括宝座上这位“四眼”，都不过是日本人手里的傀儡，随着日本人手里的傀儡线同样在表演罢了。
好不容易听那位大胖子慷慨完，“四眼大爷”摆摆手，说了句“甚好，照你说的办。”
大胖子露出受宠若惊的深情，单手抚胸行了个礼。
“你们都退下吧！”他说道。
我刚刚松口气，随即就听到他补充了一句让我头痛万分的话：
“钮钴禄都统，你随我来。”
“钮钴禄都统”，是小皇帝硬给我安的——包括这个“满洲姓氏”和后面那个“头衔”。
虽然小皇帝单独叫的我，可后面亦步亦趋的那个鬼子军官可一点儿都不见外。
这位爷好像也并不在意。
“钮都统，”这位爷跺着方步慢悠悠道，“方才的你都听到了？”
我是不是要学句戏文里的“回皇上，奴才都听到了”？……啊呸呸呸！我又不是太监！
那位看我沉默，似乎颇有点不满，道：
“蒙古那边，愿意追随朕的都已经联络好了，恢复我大清江山，指日可待。”
我不知道这位爷到底是真这么想还是逢场作戏——后边那鬼子还跟着呢！——如果他真这么想的话，我只能说一句：“爷，您真是想多了……”
看我唯唯诺诺的样子，他似乎颇为不满，脸色大变。良久，才挤出一句：
“钮都统你觉得如何？”
这是把我架火上烤了。
我瞟到旁边那个鬼子也在盯着我，我真不知道小皇帝是很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要是我说出什么不合适的来，那鬼子分分钟让人当场把我架出去……
“陛下，”我实在不想用“皇上”这个称呼，“依臣所见，此时国家尚在草创，须以民生为重。”
小皇帝听了我这回答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用这个口吻说话。
我故意的，反正我又不是“奴才”。我巴不得小皇帝当场勃然大怒把我“革职查办”才好呢！
不成想他只是略一愣神，然后叹了一口气。
似乎……这声叹气是真心的？
“罢了！你去吧！”
听到这句话我如蒙大赦，赶紧“请安”退出。
对不住了，小爷我还真没多大兴趣陪“四眼大爷”演大戏。
在退出“行宫”的路上，我一边想着能不能找个由头“挂印而去”，小爷我回北京城去也……
“钮都统留步！”
突如其来的一声把我拉回现实来。
是方先生。
这位我听旁人提过，好像现在在这边还是个什么“尚书”之类的；不过我脑海中的“尚书”形象跟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大相径庭就是了。
“方先生有何吩咐？”我毕恭毕敬道。
这位好歹帮我解过围，算是我“恩人”。
“皇上也许是心里记了些，请都统不要往心里去。”
啥？这位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只好唯唯诺诺。
言语间，我们迈出了大门。
“今晚请到我店里。”
他突然小声说出这句话。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对着跟出来的那个鬼子军官用日语说道：
“请送都统阁下。”
带着一脑门官司的我坐着那台“专用”汽车，回到了我的“司令部”。
一进门，我愕然地发现一个人正坐在椅子上把脚放到桌面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
“栓子！”
我喝道。
栓子忙不迭把烟头戳在桌面那个原本被我用来当做装饰品的水晶烟灰缸里站了起来，一边拼命咳嗽。
“叔……咳咳……我……”他一脸窘态。
“你特么的想坐我的位子吗！”
我差点把这句无厘头的脏话骂了出口。
“你特么的啥时候学会了抽烟！”
这是我终于憋出的一句骂。
家里慧卿不知道能不能镇住小鱼儿那小家伙……
看着栓子有我盯着，耳濡目染之下居然也染上了烟瘾，简直无法无天。
天知道小鱼儿长大了，会不会结交什么损友……
不知不觉，我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街上行人稀疏，我面前一栋洋楼前面挂着“大东亚旅馆”的招牌，在风中摇曳，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我略一思索，想起什么来，于是并没有径直进去，而是转到对面的杂货店，买了一包糕点。
出了门口，我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走到一道门前。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这是我想起来的当时约定的暗号。
不多久，有人拉开门，是个伙计模样的人。
我很好奇，这道门难道就长期有人守着么？
那个人也不搭话，让过身子，我走进门，就听到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那个伙计也没有跟着我，我就凭自己记忆上了楼，走到那道门前。
“袁先生，我来了。”
我对着门压低声音道。
门很快打开了，门后出现了化名“袁先生”的方先生方大同，也就是现在伪满洲国的尚书大人。
“郭先生请进。”他笑道。
他没有再叫我“都统”。
茶壶“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我居然想起远在北京城的荆少云来——不知道此刻的他是否还在“京师大学堂”的门房？
“请！”
方大同把我面前的茶杯斟满了。
缓缓喝着茶，我等他先开口。
这位也是云里雾里，一直都不知道他是哪方面的人，或者是好几方面的人？
我想着，这回他应该开口自我介绍了吧？他到底是“保皇党”？还是南京方面的人？
没想到，他一开口就震惊到了我：
“我是布尔什维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