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首辅走的时候,精神有些恍惚。
他似乎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处事方式,一种完全不同的世界观,不跟你讲道理,只跟你摆事实。
而在御书房中,朱由校正在请两个老大夫诊断身体,主要是帮李启明诊断。
听不太懂,传统医学那种五行原理,玄的很。
但之前并无相互沟通,也并不相互认识的两人,得出的结论,几乎完全一致,开出的药方,也几乎完全一致。
只能说,能传承下来的东西,自然有它的道理。
挺好的,以后这俩老人,就在皇宫呆着吧,随便别人怎么说。
魏忠贤来报:“陛下,内阁那边催促陛下尽快视朝。”
朱由校随意摆手:“急什么,再休养几天,让他们先自己玩着。”
君王不早朝,那不是大事吗?不,万历一代,早把这规矩破坏殆尽了。
一个失去掌舵人的国家,野蛮发展了几十年,下一任掌舵人力图大刀阔斧的改造,然而手下不认,直接坑死。到了前身,多少懂点规矩,直接重用皇权的衍生物—太监,来对抗臣权,却让整个大明更加千疮百孔。
但大明的根基依旧在,只要不乱来,不让臣子彻底寒心,压根没后金和闯王啥事。
只要顺其自然,小修小补,这辈子,一辈子的皇帝没跑了。
但穿越者不甘心,他是怀着享受还有救世主的心态穿越的,虽然来了之后才发现,大明并不是他理解中的大明,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理想。
大明不需要他当救世主,只需要他来享受就行。
但是,朱由校看了眼李启明,再看了眼门楣上的布,这是李启明的亲娘的裹脚布,哪怕一个从未裹脚的女子,也跟随潮流,把自己的脚紧紧束缚。
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什么才行。
为了警示自己,这条沾满了肮脏之物的裹脚布,洗干净了,就挂在御书房的门楣上。
跟随着朱由校的目光,魏忠贤眼角抽了抽,这皇帝,变化太大了,这可是从尸体上取下来的东西,就这么天天在眼前晃悠,您就不别扭吗。
皇帝要做什么,太监是无法干预的,但总归掌权好几年,提些意见还是可以的:“陛下,万勿相信那些臣子,个个都各有打算。”
朱由校笑道:“何人没有自己的打算呢!”
魏忠贤接口:“老奴没有啊,任有权势滔天,任有黄金万两,又留给谁呢?”
朱由校噎住了,可不是,在传统文化中,打拼的一切都是给子孙准备的,怪不得,历代皇帝都喜欢重要太监,这确实是一群欲望极低的人。
都说太监爱财,但根据朱由校这段时间的观察,不,太监不爱财,权势欲望也很低,就是一群行尸走肉般活着的可怜人而已。
顿了一会才说道:“宫里,不再接受太监了,此当为永例。”
魏忠贤接口:“陛下体恤万民,但臣子可不体恤万民。”
好吧,咱错了,太监不爱财,但爱权,这是争权呢。
朱由校摇头叹气:“这是大明制度设计的原因,这些臣子,确实真心维护皇权,维护大明的,懂吗?”
魏忠贤愣了下,这皇帝,变化好大,之前可是把臣子看做仇人的,要不也没有他的风光不是,想了想,接口道:“但不是维护陛下您啊。”
对,说的太对了,皇权可不等于皇帝,臣子需要龙椅上有个人,但那是谁不重要。
朱由校拍了拍魏忠贤:“臣子就是大明的柱子,虽然腐朽,但不能拆的,拆了,大明就倒了,懂吗?”
魏忠贤有些低落,话虽然隐晦,但他听懂了。
这是不打算继续重用太监了。
朱由校感觉到了他的表情,笑道:“太监这个群体,是支撑不起大明的,也支撑不起任何一个王朝。但具体到个人,比如你,还是很重要的。”
魏忠贤转忧为喜,苍老的脸上露出笑容。
“考考你,朕现在需要钱,很多钱,怎么搞?”
魏忠贤开始历数各种方法,加收矿税,增发盐引,加派三响等等。
聪明,能干,但没有受过系统性的教育,没有大局观。
这是朱由校的评价。
“官绅一体纳粮如何?”
魏忠贤大惊:“陛下使不得!”
朱由校大笑:“我这皇位,还想多坐几天呢,放心吧。”
然后笑眯眯的说道:“削藩如何?”
魏忠贤呐呐不敢回答。
老朱家的教育出了很大的问题,朱元璋总想着,自个当上皇帝了,权力无边,该为子孙后代安排好,让他们吃好喝好玩好。
而之后,成祖朱棣以藩王之身夺得王位,为了防止再度发生这种事情,严格限制了藩王的权力。
别造反,谁当上皇帝,养着全族人。
对,就是养着,和猪一样养着。
这其实在这个时代,是理所当然的认知,但在穿越者看来,极为蛋疼。
你疼孩子,不是应该好好教导孩子吗,让他学会各种知识,学会做人的道理,然后做出一番事业,不负此生。
这么养着,只会吃喝生娃,那还叫人吗!
魏忠贤当然不敢回答,理论上,他是皇家的奴仆,这不是他该管的。
朱由校也不强迫,只是指使他去叫几个重臣过来商议下。
先摸摸底,看看这些朝堂重臣的态度。
找了十来个位高权重的臣子,挨个聊了下,结果很喜人。
一致同意。
怎么可能不同意,这等于削弱皇权,相应的,臣权就加强了。藩王没了,治下的民众还不是归臣子管。
事实上,很早之前,就有臣子不停的上书请求削藩,不同意的只是皇帝而已。
老朱家,太过看重亲情了,以至于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早就血缘关系极淡的皇族,也好生奉养,血缘近的,更是大把土地,大把财富的送。
还没有降等继承的政策,连太祖年间封的亲王,现在还是亲王,还享受亲王的待遇。
更是有个奇葩的政策,只要藩王生的孩子,一律给地位,给俸禄。
然后,可劲生吧,到了天启年间,宗室人口近百万,开支已经达到整个大明税收的三成朝上,而且是直接从地方税支取。
也就是说,大明这家朱元璋创建的私营公司,老朱的子孙就享受了总收入的三分之一,不算开支,还TM的不干活的那种。
这还不包括皇帝本人,那也是个天文数字。
好歹,皇帝也算干活了,坐在龙椅上,享受这些好处,咱没话说。
但是,藩王凭什么啊!
你三个五个的还好,十个八个的咱也忍了,你这眼看要一百万了好吧。
遗憾的是,在当初设计这套制度的时候,赋予了皇帝太多太多的权力,只要皇帝不开口,谁也动不了藩王。
现在,皇帝开口了。
那还等什么,削藩,往死里削。
大明,是皇帝的大明,也是读书人的大明,唯独,不是藩王的大明。
当然了,削藩等于削弱皇权,但不是削弱皇帝的权力。
等于把散落在藩王身上的皇权收集起来,皇帝和臣子分掉。
那就,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