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安静的杨家村,寂静的小屋里,借着清晨第一缕明光,杨大脸惊叫一声:“孩他娘,赶紧的起床做饭,晚了就被人抢光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唉,催什么催,饿死算逑。”
杨大脸,人如其名,长着一张大脸盘子,挣扎着起身,一阵眩晕感袭来,整个冬天,只能尽可能的少吃,头晕眼花在所难免。
懒得搭理媳妇,怪我喽,想当年,咱也是能吃饱的人呢,嫁给我亏待你了?
也就是这几年,这里变成了皇庄,土地变成了皇帝的土地,赋税倒是免了,但交给皇帝的子粒银,生生比赋税多了好几倍,这日子啊,越来越难过喽。
再难也得过不是,说不定哪天,日子会好起来呢。
定了定神,掀开面缸的盖子,摇摇头,小心的舀出一点来,再兑上些麸皮,加水揉成牛眼大的两个团子,煮熟,两口子一人一个。
媳妇倒好,一口吃下,嚼都懒得嚼。
杨大脸舍不得吃完,吃了一半,剩下的,小心的放在怀里,一整天呢,扛不住的时候再吃。
两口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就出门了。
一个冬天没洗的破棉袄,凉飕飕的,却也顾不得了。
随着第一缕阳光的降临,整个村庄都动弹起来了,成群结队的走向小河边。
柳树,发芽了。
很久之前,除了地主老财家,就没有谁家的粮食能支撑到麦收,二月吃柳芽,三月吃野菜榆钱,四月是最难的,青黄不接,野菜也大部分不能吃了,只能硬熬。
得赶紧的,去得晚了,柳芽就给人抢光了,只能吃杨树芽,那玩意可不是好东西,吃多了会死人的。
然而还没等走到河边,就远远的看到,一群穿着华贵衣衫的人,正打量着发芽的柳树,和准备采柳芽的人们。
杨大脸心中怒骂,这群不得好死的家伙,连吃个柳芽都拦着。
当然,嘴上是不敢说的,老老实实的停下脚步,等待这群贵人走开。
然而这群贵人却不打算放过他们,一声招呼,杨大脸老老实实的走上前,只看到一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年轻人,皱着眉头看着他,问道:“叫什么?”
杨大脸点头哈腰:“爷,小人姓杨,贱名威,老爷有什么吩咐?”
穿明黄色衣服的当然是出宫的皇帝朱由校,对这人不认识龙袍倒不奇怪,这年头,底层人士见识真的很少的。
认真打量着这个杨威,三十多岁吧,或者不到三十,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顶脏兮兮的帽子,一件脏兮兮的棉袄,还有一双露脚趾的棉鞋。
随口问了几句,却什么也问不出来,这人,谨慎着呢,只是点头哈腰,具体的东西一句不说。
朱由校皱着眉头:“带我到你家看看去。”
杨大脸遗憾的看了眼刚刚发芽的柳树,不声不响的前头带路。
树枝编成的篱笆墙,院子很大,院子里有耕作的痕迹,这年头,院子里面通常作为菜地,不过现在冬天还没结束,积雪还没化完,院子里没有一丝绿意。
有几棵果树,朱由校也不认识,估摸着不是杏子就是李子,还有一颗槐树,沟沟壑壑的槐树最好认,待得晚些时候,槐花也是重要的食物补充。
两间土房子,只有两米多一点高,墙壁上已经被雨水冲刷的支离破碎,勉强支撑着,屋顶是用泥巴加麦秆做成,估摸着夏天肯定会漏雨。
一扇半米多高的窗子,再用干草堵得严严实实,等于没有。
一扇狭小的门,门板上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也不知道用了多久了。
“吱呀”磨牙的声音之后,门被打开了。
一股浓郁的味道袭来,让朱由校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室内,仔细打量了下,非常简陋,面前是一个小饭桌,桌子后面还有一个台子,供奉着祖先的牌位,有几个小凳子,墙边还立着几个农具。
左手边有一个帷,用高粱杆子编制而成,算是把这个小小的房屋分成两间。
帷只挡住一半房屋,绕过去,就是卧室。
一张大一些的床,一张小一些的。
大床上一床脏兮兮的被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小床上空荡荡的,但看这整齐的样子,似乎有人睡过。
朱由校回头,看着跟随的杨大脸还有他媳妇,忽然问道:“孩子呢?”
杨大脸垂头:“死了。”
他媳妇抽抽噎噎的哭泣着。
朱由校绷着脸继续看。
两个陶缸,上面盖着盖子。掀开一个,里面是面粉,粗糙的面粉里面还有几只黑乎乎的小甲虫,不多,也就二十多斤的样子。另一个缸里是麸皮,大概只有二十多斤的样子。
五十斤不到的样子,而离最早收获的粮食,冬小麦,还三个月。
即使来之前已经了解了很多,但都不如直接看到的震撼。
后世公认的饥荒线是人均210公斤粮食,而在这所谓的皇庄,这家普通的农户,这青黄不接的时节,两个人三个月只有五十斤粮食。
每人每天只有三两多的粮食,连最基本的生存都保证不了。
不对,应该还有个刚刚死掉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加上孩子就更加凄惨。
幸好,幸好不管官府还是皇帝,都不要野菜,也不要难吃的柳芽槐花榆钱,还能勉强活下去。
这就是大明!
任你有万般本领,任你有通天才能,任你计谋通天,任你聪明绝顶,只要不能保证民众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是扯淡。
高居龙椅,深居皇宫,是救不了这一切的。
大明的根,不应该是读书人,而应该是所有的人。
沉思中,忽然手上一痛,定睛看去,却是一个跳蚤。
一个人赶紧跪倒,口称恕罪,他是这里的管事太监,当然要随同前来。
朱由校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去你家看看。”
管事太监赶紧头前带路。
这是村子正中心的一间房屋,院子差不多大,但院墙是夯土做墙,房屋是石头房,屋顶有瓦,一切都崭新崭新的,似乎才建成没几年。
刻着花纹的石头拱门,崭新的木门,推开。
里面暖烘烘的,烧着火盆,火盆里面是木炭。
没有农具,却有一方不小的饭桌,有高高的贡台,墙上还贴着花花绿绿的画。
房屋分五间,一间会客,一间书房,一间杂物室,一间卧室,还有一间粮仓。
客厅有精美的茶具,书房有几十本书籍,杂物间有很多奇怪的东西,卧室有十几件棉衣,甚至还有一件丝绸衣服。
粮仓有四个粮食屯,用高粱秸秆做支撑,里面用细密的席子防漏。每一个粮食屯垛都有约一米高,估摸着,每一个里面都有至少三千斤粮食。
朱由校环视了一周,所有人都用理所当然的目光看着。
奇怪吗?不奇怪,这就是大明。
咱割了子孙根给你皇帝卖命,换来的就是荣华富贵,要不,凭啥啊。
顶层的太监或许不在意财富,因为他们已经不缺财富了,但底层的太监,能追求的也只有财富了。
这杨家庄,总人口还不到千人,这管事太监,就已经弄来如此多的财富了。
而太监总数,已经高达十万人之多。
深吸一口气,朱由校笑了,抢东西,你们都是菜,看咱的。
“传令,把所有人的所有物质,全部都给我收集起来,一点都不许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