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想要在一场盛大的诗会上一鸣惊人的读书人,都会提前准备,精心雕琢自己的作品,斟词酌句,到了改无可改的地步才会拿出来,少有人真的会临场发挥。
因此,当苏小游表示自己要因心有所感而挥洒笔墨时,不少人眼中都满是怀疑与讥讽。
想在晏大人面前出风头,哪那么容易?
晏殊虽然脾性温和,但眼界极高,这些年不知有多少文人士子想要获得其衷心肯定而不得。
苏小游之名在汴京文化圈子中根本没人听过,这么个愣头青要是能博得晏殊大人的青睐,那让他们这些出道多年的人的脸面往哪搁?
一时间,苏小游成了在场许多士子眼中的笑料,他们都等着他出丑。
“这人这么爱出风头,怕不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吧?”
二楼有士子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道。
“我看差不离,真以为自己是晏大人那种天资聪颖的人吗?”
他们的话传到李青禾耳中,令得素来温婉的后者心中都冒出一丝火气。
她想要出言争辩,又转念想到,如果苏小游在这,肯定会笑着摇头,让她不用做这些无谓争执,便也作罢了。
公子肯定会让你们刮目相看!小姑娘心中默默道。
而苏小游本人则对此浑然不觉,他站在场中央的案台前,不急不缓地拿起笔,蘸上墨,开始在纸上挥毫。
此时,全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但他却丝毫没感受到任何压力,只是沉下心来,认真写好每一个字。
幸好往日有在家练练笔,不然这时候还真是容易贻笑大方。
看到苏小游那完全沉浸在案台上的神色,晏殊暗暗点头。
就算最后此子的诗文水平不高,光就这份在创作时心无旁骛的心性,就足以让人欣赏。
不知为什么,晏殊总觉得苏小游越看越顺眼,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合眼缘?
很快,苏小游停笔,转头示意樊楼掌柜,后者连忙上前,拿起那首词,粗粗一读,双手竟有些颤抖起来。
“这……这……”
这掌柜也是个文化人,年轻时参加过几次科举,虽然都名落孙山了,却也没有放弃对诗文的热爱。
因此,当他在看到苏小游写的这首词后,满脸的惊讶与不可置信,旋即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原因无他,词中所蕴含的感情太过强烈,连阅历无数的他都心神俱恸。
“廖掌柜,念念吧?”晏殊看廖掌柜一人沉浸在悲伤中难以自拔,不由好奇心大起,催促道。
在场的士子见状,也是面面相觑。
难道苏小游这篇东西这么牛气,能让鉴赏能力极高的廖掌柜都这般动容?
“好……我念念,咳咳。”
廖掌柜平静了一下心情,清了清喉咙,随后换了一种低沉的嗓音缓缓念道:
“《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诸君》。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当凄楚、悲凉的词作由廖掌柜低沉的嗓音缓缓念出,飘荡在这酒楼里的时候,原本热闹的酒楼渐渐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逐渐变得呆滞,那些先前抱着看笑话心态的人,嘴巴都不由微微张大。
能来参加诗会的人,诗文可能写得不是很好,但鉴赏能力肯定都是足够的,当廖掌柜念出第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时候,他们心中就隐隐感觉,自己这次可能真的看走眼了。
果不其然,待得词作念完,所有人看向苏小游的目光,再不复之前的质疑,有的人还悄悄抹了抹眼角。
这首词,太悲凉了,但悲凉中,又能让人清晰感觉到那份火热的情感。
廖掌柜在念词时,苏小游自己听着,都觉得心潮澎湃。
这掌柜的朗诵能力是真的好,很能调动人的情绪,不知若是交由名伶唱出,又会是何等动人的韵律。
感叹之余,他心中默默对某位后世的大家说了声抱歉。
“好……好……好啊……”
作为同样擅长写婉约词的晏殊,从苏小游的那首《木兰花》中回过神来后,站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一个‘人生若只如初见’,好一首决绝词……”
晏殊从廖掌柜手中接过纸张,再次细细品读一番,神色愈发沉醉。
“苏小游,你这首《木兰花》,真可谓是惊为天人了,道尽离别伤痛,又能把人一下子拉回到初时的美好。”晏殊看向苏小游,笑道,“班婕妤、唐明皇、杨贵妃等人的典故,用得也是恰到好处,白乐天‘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一句,竟也融合得如此巧妙,独树一帜,读来婉转幽怨,让人唏嘘连连。
今日诗会魁首,非你这首《木兰花》莫属啊……”
“晏先生谬赞了。”苏小游谦卑地笑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晚辈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闻言,晏殊看向苏小游的目光愈发满意。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前者感叹道,“后生可畏啊,相比之下,我的那首《浣溪沙》,倒是有些不够看了。”
“先生可别折煞晚辈了,先生的《浣溪沙》,我可从小就读……”
这话一说出口,苏小游就暗道一声不好,果然,只见晏殊笑眯眯地看着他:“从小就读?可那是我前两年才写的……”
“晚辈的意思是,会让自己的儿孙从小朗诵先生的词作,陶冶情操,涵养斯文。”
苏小游面不改色地笑着,蒙混了过去。
当听到晏殊都亲口认同苏小游的这首《木兰花》时,在场的士子们都不再暗自腹诽,而是齐齐鼓掌,给予了苏小游热烈的掌声。
这之中,李青禾鼓掌鼓得尤为开心,俏脸通红,眉眼弯弯,令人见之心喜。
毫无疑问,这首《木兰花》,一夜之间就会火遍整个汴京城!
……
“晏先生!”
走出樊楼不远的晏殊,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回过头,发现是苏小游带着他的婢女正朝自己快步走来。
“小游还有何事啊?”晏殊笑眯眯地看着走近的苏小游,道。
“倒也没什么事了,只是想和先生道个别。”苏小游抱拳行礼,笑着说。
“哦?你是要去哪里吗?”晏殊有些疑惑。
“不是晚辈要去哪里,是先生要去哪里。”
苏小游有些神秘地笑了笑,随即再度恭敬地行了个后辈之礼。
“愿先生一路平安,早日回京。”
说完,他就带着李青禾悠悠离开了,留下一脸震惊的晏殊。
他怎么会知道?晏殊脑子飞速转动。
自己今日因故被御史弹劾,官家让自己先出京避避,以刑部侍郎知宣州,这件事,除了少数几位大臣,还没有人知道呢,就连自己家人,他也还没说,苏小游是怎么知道的?
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晏殊只好当苏小游深有背景,苦笑着摇了摇头,便慢悠悠地往自己府上走去。
而另一边,苏小游也正带着李青禾回家,他现在非常高兴,走路都带着风。
“公子是不是因为夺得诗会头筹,所以现在很高兴呀?”
他那欢快的情绪也感染了李青禾,后者轻笑道。
“一半一半。”苏小游笑道。
夺得诗会头筹固然值得高兴,但这却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今天在晏殊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能让历史上这么一位地位超然的士大夫记住自己,苏小游此刻心中觉得分外满足。
“走,公子带你去买新衣服!”他哈哈大笑,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说。
……
樊楼最高层的一个清雅包间中,有檀香萦绕,珠帘隔幕。
廖掌柜毕恭毕敬地站在一道屏风旁,仔细聆听着屏风另一边传来的各种响动。
他隐约听到一名女子的抽噎声。
“这首《木兰花》,写得太好了,即便是与柳七的词相比,都是不遑多让,最主要的,它少了一分艳气,多了一分清新。”
随后,一道清脆的嗓音响起,语气颇有些感叹与悲凄。
“读来柔肠百转,令人心伤神伤。”
“廖掌柜,这是何人所写?”
“回东家,这是一位名叫苏小游的年轻人写的。”屏风外的廖掌柜恭敬地道。
“苏小游?”
屏风后的女子似乎陷入了沉思,旋即颇为好奇地道:“我听闻,最近汴京有一家主营烧烤的脚店出了名,那名字似乎是叫……游云烧烤?”
“确实如此,但东家,苏小游能写出这般惊人的词作,不太可能会去行那商贾之事吧?”廖掌柜有些疑惑。
“这可不一定,我的直觉向来极准。”
那女子轻笑一声,随即道:“去查查他与游云烧烤的关系。”
“有机会,妾身一定要认识一下这位苏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