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世筹摇摇头:“周琦为了保命在孙将军授意下利用先前的人脉暗中在锦衣卫内部查访,似乎为了避免引起警觉,此后便再无锦衣卫密探入营。”
田守业挠挠头,看向闫亮:“师傅,接下来该怎么办?”
闫亮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田守业伸手搭在闫亮肩上:“师傅?”
闫亮猛地惊醒,看了看尹世筹:“你我并无私怨,既然你能遵守承诺将真相告知于我,如此便两不相欠。”他将尹夫人及叶子豪唤出,自怀中掏出个鼓鼓的布夹塞到尹世筹手中:“这是刘一鸣承诺的盘缠,此后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颐养天年吧。”
尹世筹将信将疑地拿过布夹:“你不拿我?”
闫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那是锦衣卫的事,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尹世筹点点头,拉住尹夫人和叶子豪:“我们走吧。”
叶子豪恨恨地看着闫亮,他甩脱开尹世筹的手:“我不走!”
尹世筹看着他:“子豪,不要胡闹......”叶子豪忽然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凭什么走!”
尹世筹呆呆地看着叶子豪,显然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闫亮左右看了看,将田守业扯到门外:“我们出去等。”
尹夫人道:“子豪,既然你姐夫将当年的真相说出来,孙将军那儿已经容不得他了。此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孙将军不会饶了我们的。”
叶子豪的脸色涨得通红:“我姐夫说出真相不假,但无实质证据,孙将军位高权重,乃是边镇的定海神针,孙将军若是有事,则边镇不宁。锦衣卫即便有了证据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没有证据,”他激动地拉过姐姐的手:“姐姐,昨日孙将军还夸我有大将风范,日后必可成为我大明一代名将。这般走了...哪还有来日?”
尹夫人讶道:“此时性命攸关,你却只想着你那不切实际的虚名?”
叶子豪慌忙转向尹世筹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尹世筹面色铁青地打断他:“子豪,不要心存妄想了。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只要你还认我这个姐夫,便随我离去。”
叶子豪定定地看着尹世筹,他看到了尹世筹眼中的坚持,半晌才道:“好,我跟你走。”
还是那间民舍中,秦志冠与顾晓阳耳语了几句,尔后向唐腿子道:“你与山上怎么联络?”
唐腿子道:“你,你想做什么?”
秦志冠不说话,目光阴沉地逼视着唐腿子,唐腿子咽了口唾沫道:“若有重大消息,我便去西大街的姚记点心铺,铺里有个麻脸伙计是我帮内弟兄,把消息告诉他,他向山里转述。山上自会有兄弟来此与我联络。”
秦志冠暗自惊讶,心道:莫说虎头山响马来去无踪,行事如此机敏,原来细作网络竟然铺设的如此全面。他道:“如此正好,劳烦你帮我给山里捎个信,就说孙红找到了。”
唐腿子为难地道:“现在官军已围了虎头山,却如何能送得进信?”
秦志冠冷笑道:“这我不管,”他向顾晓阳使了个眼色,顾晓阳忽然右手前探,捏开唐腿子的嘴巴,唐腿子只觉得什么东西被丢在了嘴里,忙要吐出,顾晓阳在其下巴处用力一托:“咽了!”唐腿子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他吓得面如土色,锦衣卫凶名在外,天晓得这帮天杀的给他喂了什么。
他跪在地上用手拼命向口腔中扣去,想要将吞咽之物吐出,忽觉腹间一阵剧痛,如被万千绣花针戳刺,痛得他蜷缩在地上,双手在地上胡乱抓挠,口中嗬嗬作响。秦志冠和顾晓阳面无表情地看着,过不多时,唐腿子抬起头,脸上涕泗横流:“你给我吃的什么?”
秦志冠道:“消息传上山,我给你解药,明白了吗?”唐腿子恨恨地瞧他半晌,终是无奈地点点头。
当天夜晚,闭眼假寐的秦志冠忽然一骨碌翻身坐起,他轻轻拍了拍身旁的顾晓阳,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顾晓阳会意地点点头,他抓起身旁的短刀隐身在门侧,秦志冠蹲在他对面,两人保持着随时出刀的姿势。
门轻轻地响了三声,秦顾二人对视了一眼,门板再次响起,这次虽然轻但很急促,显示着来访者的不耐烦。秦志冠左手食指指向门口,顾晓阳再次点头,他的手推开门闩,门扇缓缓打开。来人探头道:“唐腿子?”
秦志冠一个箭步冲上前锁住其脖颈,顾晓阳抬脚踢向他的小腿。那人身体失去重心,身体噗通一声向前扑倒!秦志冠跃至其背后反剪双手,这才将他翻转过来,却是卢占奎!
离大同三百余里的灵丘,已换作商贾打扮的尹世筹三人正在客栈中休息,叶子豪将碗中的荞麦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挑动着却不入口,尹世筹看见他心神不属的神情暗叹一声:“子豪,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赶路。”
叶子豪低着头没有回应,尹夫人道:“你这孩子,你姐夫也是为了你好,怎得还跟姐夫置气呢?”
尹世筹见左右无人,低声道:“你且安心跟姐夫走,多年前我便在淳安置办下家产,此地风景优美物产丰富,咱们的新家便在新安江边上,闲时可在江上泛舟。若是厌了也不愁没有耍处,杭州府离此不过几十里,当日便可来回......”
叶子豪将碗向前一推,冷冷地道:“我吃饱了。”起身向二楼房间走去。
尹夫人歉然地看向尹世筹,轻声道:“这孩子自小便被咱们宠坏了,你可别和他一般见识......”
尹世筹伸手握住尹夫人:“无妨。他现在有心结未解,等到了淳安见识到江南的风光旖旎,过得几年争强好胜的心慢慢便也淡了......”
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尹世筹被一声异响惊动,他翻身坐起,身边的尹夫人也醒转过来:“怎么了?”
尹世筹示意她噤声,从靴中取出一柄短刀慢慢地打开门。走廊上空无一人,他轻轻地摸向叶子豪的房间,只见房门洞开。他吃了一惊忙闪身入内,床上已不见了叶子豪的身影。忽然窗外一阵马嘶,他迅速打开窗户,只来得及瞧见一个背影向北疾驰而去。
他急得便要向门外跑去,但身上伤口未愈,这一跑动令其疼痛难忍,尹夫人忙从门外抢入搀着他在桌边坐了,她将油灯点燃,只见桌上留着一封信。尹夫人抽出信瓤交给尹世筹,尹世筹就着油灯看去,只见写的是:
“姊夫,子豪自小便承蒙雅夫妇照料长大,关怀备至,铭感五内。
孙将军与姊夫相交多年情分深重,姊夫为歹人所掳,吐露旧事也不过是逼不得已,相信孙将军念及昔日情分也不会与我等计较,我此番回营便要与孙将军分说清楚。如此两家人尚可摒弃前嫌,和睦相处。
子豪内心常怀鸿鹄之志,若无法施展必定抱憾终身。他日功成名就之时,再向姊夫赔罪。
惭愧拜首
勿念”
尹世筹将信放下,良久说不出话来,尹夫人垂泪道:“这可如何是好?”
尹世筹颓然道:“此时追之不及,如今也只能寄望艺程不计前嫌,子豪自小便在艺程的看护下长大,想必也不会要他性命。我们先往淳安去,待安顿好了再想办法。”
夜晚的青州府牢忽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黑纱蒙头掩住了面目,胡牢头将佝偻的身形挡在大门前:“什么人赶夜闯大牢,不想活命了吗?”
那人的声音从黑罩下传出:“草字头往两边,不见绿水只见山。我要见马森。”
胡牢头猛地一个激灵,他向左右狱卒吩咐道:“守好大门,我有事进去一趟,”他向那人努了努嘴:“你且随我来。”
马森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目视胡牢头二人走到近前。那人摘掉头上黑纱,露出何炳天的一张脸。马森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何大当家的当面,别来无恙。”
何炳天哼了一声,眼珠环视四周:“你怎知去翠香园便能联系到我?”
马森却转向胡牢头:“有劳胡牢头去前面守着,”胡牢头猜不透这何大当家的究竟是何许人也,一双母狗眼在何炳天魁梧的身躯上下打量,闻言一愣:“是。”
马森低声道:“何大当家的尽管放心,此次只是我私人相邀,旁边几处牢房已被胡牢头事先清空了人。咱二人的对话决计不会落入第三人之耳。”
何炳天有些不耐烦地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马森笑道,颇有些自得:“香味!那翠香园小生去的多,对其中的胭脂香味颇为熟识,那晚在马全房中,”何炳天截口道:“何光霖!”马森这才意识到什么,忙赔笑道:“是是,光霖兄的房中似有一股胭脂香,当时由于我心慌意乱并没有注意,事后回想起来却觉得与这翠香园中香味十分相似。我那晚跟随秦志冠逃离囚笼之时,曾在途中听到帮内好汉用过'草字头往两边,不见绿水只见山'这句切口,所以我便托人在翠香园中散布,若是此间有贵帮的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