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蔫起先仍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待听到最后一句忽然脸色大变，他迎着赵晔睥睨的眼神，忽然舌灿春雷：“操你娘！”一跃而起撞向赵晔胸口，赵晔猝不及防间被撞得倒栽葱飞了出去。陈老蔫双手乱舞尖声高叫，如疯如魔的样子吓得后生们纷纷后退，待赵晔从地上爬起时陈老蔫已冲出包围去得远了。气得赵晔抬手扇在身旁一人脸上：“愣着干嘛，还不给我追！”

　　陈老蔫即便退伍多年，但当年的底子还在，饶是如此他一路小跑回家也是累得气喘吁吁。他回身将院门啪地关上倚在门上喘了口气，虎子从屋中抢出，看到陈老蔫衣衫不整浑身血污的样子不禁吓了一跳：“老爹，你怎么了？”说着向陈老蔫头上摸去，陈老蔫却一把攥住他的小手：“你弟弟妹妹呢？”

　　虎子被陈老蔫攥得生疼，但没敢说出来：“小耗子不知从哪里听说街前有人耍皮影，带着小花儿、小春、双瓦、赶柱去看西洋景了。老爹可是要我把他们唤回来？”

　　陈老蔫松了口气，却摇了摇头：“不，我要你去带着弟弟妹妹去找田守业，晚上便让他寻个地方给你们住，就说是我说的。我不去接你们，你们不准擅自回来！”

　　虎子疑道：“老爹，出什么事了？”

　　陈老蔫从屋内收拾出个包裹，一把塞在虎子怀里，然后用双手把住虎子瘦削的双臂：“来不及解释了。老爹交待的事情你可记牢？”见虎子点头，他满意地拍拍他的小脑瓜：“我们虎子从来便是最棒的，事不宜迟，去吧！”

　　虎子稚嫩的小脸绷紧，重重点了点头，他将包裹斜背在身上撒腿向门外跑去。陈老蔫默默地看着虎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回身走向厨房将柴火堆掀开，露出墙角一条长直的包袱，将包袱皮的灰尘掸落后慢慢解下，露出一条长枪。

　　虎子好容易找到小耗子几个，小耗子正不情不愿地和虎子拌嘴，街面上忽然乱了套，伴随着呼喝声：“滚开滚开！别挡老子的道！”人群像两侧分开，眼看对方便要走到近前，虎子忙一扯弟弟妹妹，指着地上：“咦，这是什么？”小耗子忙道：“什么东西，我看看！”几个孩子兜成圈，虎子煞有其事地道：“适才我看见有只小猫生得好生奇怪，六只眼睛八条腿，悠地一下钻到地里不见了，你们帮哥哥瞧瞧......”他悄悄地背身挡在外侧，赵晔率人急匆匆地从他们几个身边走过，他瞟了一眼便径直向巷子里走去。

　　陈老蔫大马金刀地坐在院中，耳听得脚步声纷纷由远及近，他将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目光看向门口，他知道今日已然讨不了好，久违的杀气在眼底一闪而逝。

　　胡府外，韩山寺在正门口踱着步，忽然他停下脚步看看太阳：“什么时辰了？”在他身后的姚子君道：“距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韩山寺吐了口气，脸上焦虑之色愈发浓郁。

　　胡府内宅，紧闭的房间中传来阵阵呜咽声。老管家胡安匆匆地走进月亮门，见门前无人把守，他不禁皱了皱眉。转过月亮门，这才见他的儿子顾三平正惫懒地倚墙坐在石凳上，看见胡安到来忙一脸紧张地站起来：“爹，老爷怎么样了？”

　　胡安压抑着内心的不快，年迈的脸上闪现出焦急的神色，目光扫过院中角落里的官轿，摇摇头：“那歹人将老爷掳到花厅便紧闭房门，内中情形一概不知。”院中的奴仆早已被顾三平打发了出去，胡安留顾三平在原地把守，穿过院中的葡萄架，紧走几步上得台阶侧耳听了听房内动静，尔后推开房门。

　　胡夫人僵坐在椅中，目光呆滞地看向地上仰躺的年轻女子的尸体。那女子已死去多时，头部鲜血淋漓，一只破碎的花瓶散在尸体周围。忽然的开门声将她惊得从椅中站起，待看清来人后不禁嗔道：“你走路也没动静，吓死个人！”女尸唤作巧云，生前乃是胡应嘉的二房。她的儿子胡绍连此时正伏在尸体上，哭声沙哑晦涩。在他身后，胡夫人的亲子胡定宽一脸痛惜地抚着胡绍连的背。

　　看见胡安进来，胡定宽忙起身：“安叔，我爹怎么样了？”他今年已有十七岁，个头足足比胡安高出一头。

　　胡安虽心急如焚但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安慰道：“那歹人据说也是做官的，想必顾念同僚之情不会难为老爷。”

　　胡夫人气急败坏地道：“我家老爷权势熏天，那歹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她文化程度不高，说话时却偏生爱用些成语，胡安抿了抿嘴：“只不过机缘巧合罢了。”

　　胡夫人道：“老天爷也不开眼，偏生是在这要命的时候......”胡定宽瞥一眼仍在地上抽泣的胡绍连，喝阻道：“娘，别说了！”

　　他扶起胡绍连将他的眼泪擦去，歉疚地道：“绍连，你大娘并非有意害你娘亲。实是两人争执激烈，你大娘火气上涌一时失手，说起来自然是她的不是。但如今啼哭也是无事无补，咱们还是按照爹的吩咐，先将二娘妥善安置为宜。事后认打认罚，当哥哥的无不应允。”

　　胡绍连今年十二岁，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早已被泪水打湿，双眼红肿地看着胡定宽，只是抽泣不发一言。胡夫人收起眼中的嫌恶：“你娘亲的事我也有责任，要不是她顶撞我，我也不会......”胡定宽忙拦道：“以后，我娘便是你娘，她一定视为己出，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是吧？”后半句却是面向胡夫人，胡夫人点点头：“那自然是要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的。”她直视着胡绍连的眼睛，虽然作为主母她有自信能压服对方，但对方的反应将决定她日后的态度。

　　胡绍连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后点点头一躬到地：“谢谢大娘。”

　　胡夫人勉强露出僵硬的微笑摸了摸他的头，让胡定宽带着他下去了。卧室中仅剩下胡夫人和胡安，她又恢复了那副呆滞的模样，巧云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这让她的心底涌起强烈的慌张：“胡安，巧云的尸首还能运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