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氏原本正从床头小柜中拿出一瓶药酒,要给丈夫揉搓手腕,可一听丈夫的话动作都停住了:
“重八,送标儿过去一事,我觉得还是慎重些,从长计议吧。”
朱元璋看着妻子,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中,轻拍着背安抚:
“妹子,你是担心学堂一开,里面人员杂乱,标儿在中间招祸罢。”
见丈夫已经将话挑明,马氏也就干脆不再遮掩:
“从来都是选师难,选伴尤难。我倒不是觉得进书院的那些孩子有多不好。只是咱们的孩子这样放进书院里,实在过于招眼。难免会有有心之人加以引诱,弄出些祸事来。”
老朱闻言神情也严肃许多:
“我本是想等标儿大些,就寻来与他年岁相仿、家世清白又学识人品俱佳的学子作为伴读。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以言教子,百遍不足,以事教子,一次可成。”
说到这,老朱低头迎上马氏的目光:
“与其小心护佑,不如早些把他放进鱼龙混杂的孩子堆里,见见人有百样。让他对攘权夺利、尔虞我诈的俗世艰难多些体悟。至少现下有当爹娘的细细看护教育,即或是歪了也能及时扳正,闯了祸事也有转圜的余地。”
话说到这份上,马氏也没有了拒绝的理由,只能点点头答应下来。
朱标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马上就会来到面前。
被弟弟们放松了心情的他此时已经沉沉睡去,直至第二日日头照起老高才醒来。
由人伺候着上药时,他就感觉屁股上的伤经过一夜已经缓解许多,索性起身尝试着走了几步。
昨日老朱看起来下手极重,其实还是使了巧劲的,只伤了点皮肉。
虽还有些疼痛,不能坐躺,但伤势确实已经消退大半,于行走无碍了。
“帮我送一封拜帖去宋夫子处,就说今日未时我亲去拜访。”
趴在榻上吃午饭的朱标还在吩咐着今天的正事。
经过昨天的教训,他现下可不敢忘记最为重要的还是得先扮演好大帅长子。
如果因为他的举止轻狂,导致历史在老朱当上皇帝前发生了不利于己方形势的偏转。
那别说大明的未来了,他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还是另外一码事情呢。
午饭一结束,朱标也没有多耽误时间,让人套好了马车就拉着他往宋濂家中去。
宋濂的居所距离大帅府倒是不远,是老朱专门赐下的。算不得豪奢,但胜在来去授课十分方便。
马疾车快,不多时朱标就听外面有侍从低声提醒:
“公子,到宋宅前的巷口了。前面的人说已经看到出来迎接的宋瓒、宋璲了。”
朱标一听立即让人停车,又命两人左右搀扶着自己,作出不良于行的样子来。
他心里清楚,昨日宋濂虽在老朱的手段下主动去告了状,却肯定没想过老朱会为了这事这么凶狠的将他责打一顿,还启用车架招摇过市,闹得应天府人尽皆知。
可到底,宋濂应该还不想坏了和他的师生情分。所以见他今日主动送了拜帖说要来请罪,才派了两个儿子来迎接以表重视。
朱标自然也打算顺着这意思扮演一个负荆请罪的好学生,顺手多添上一笔苦肉计的戏码,以突出老朱家家风严谨。
因此一出车厢他就吩咐了侍从把戒尺给带好,又找来两人扶着自己作出伤势未愈的样子。
宋瓒、宋璲早已在大门外等候多时。一看朱标过来了,兄弟俩赶紧迎了过去。
朱标见状也只好挥退了搀扶的人,满面挂着悔恨之色,捧着戒尺一步一瘸走到宋宅门口:
“标过往顽劣,特来请罪,请夫子责罚。”
宋氏两兄弟见朱大帅的长子拖着伤重的身体还来负荆请罪,多少都有些慌乱,步履匆忙的上前一人扶住朱标一臂。
朱标看似拘谨的抿着唇,做了些假模假样的客气:
“今日我登门是为给夫子请罪,还如此劳烦二位兄长,真是令标多有惭愧。”
宋瓒是个闷葫芦,对这样的客套也没能及时的承答。倒是稍小些的宋璲赶紧接上了话:
“大公子莫要见外,我二人来迎也是家父的意思,请公子随我与长兄入内。”
朱标由这两人扶着进了宋宅。但见宅内都是高低错落、半掩半映的白墙青瓦,又布置了许多草木池塘。就连格窗上也只刻了些梅兰竹菊。因此显得颇为清幽寂静。
他也是第一次来拜访,只觉得这里很是符合宋濂儒家名士的风范。
不过刚入正院,朱标还没有来得及欣赏这边更加清雅的景致,就远远看到宋濂正立在堂屋中等他。
那一身青灰色的棉布直裰被宋濂这样消瘦而端正的人穿着,竟看起来有几分清贵。
宋瓒兄弟将他送到这里便拱手先走了。朱标也不好拖延,入了正堂便俯首对宋濂一拜,双手将戒尺捧上:
“标顽劣,今日方知辜负夫子过去的苦心教诲,请夫子责罚。”
宋濂面上颜色未改,接过戒尺放到一边后,又亲切的将朱标扶起,周身一派的平和端肃: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凡责备,无外乎是为提点错处,令改之。公子今有悔改之心,我当乐甚,何责之有。”
“标深谢夫子宽宏。”
虽然两人这话说得十分和气,但朱标也看不出宋濂到底是为着场面好看,还是真的没有把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
因此他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一时间,两人竟然只能尴尬相顾而立。
最后还是宋濂先打破了这股子奇怪的氛围,察问起朱标的课业:
“公子近日缺课,不知可有将此前学过的《论语》数篇熟记?”
这段时间朱标忙着制砖,哪有功夫背什么劳什子论语,只能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夫子,家父还有一事托我转告。”
这事情自然就是应天书院即将重修。
在来之前朱标已经想明白了老朱为什么会将一个书院的重修当作安抚南方士人的手段。
因此,他也想看看宋濂面对这么个大饼砸到头上到底是什么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