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降下船帆，缓缓泊入燕子矶江面，居中的一艘大型楼船上号炮三响，随后放下一艘小船，带着七八个人朝岸边而来。

　　那支骑兵也在同时来到了近前，在一百步外列成三个大方阵，中间方阵最前列，六杆不同颜色的龙旗猎猎飘扬，两杆九龙伞流光溢彩，昭示着皇家的威严。

　　一名男子带着两名骑兵，款款打马来到史可法近前，骑在马上拱手道：“史部堂，别来无恙否？”

　　史可法定睛一看，居然是曹化淳！先帝尚且还是信王时便陪在先帝身边的曹化淳！

　　最后一丝关于太子真实性的疑虑也被彻底打消，史可法拱手回礼：“托厂公的福，尚好！”

　　“敢问太子殿下可在军中？”史可法问出了所有人最为关心的问题。

　　“在。”曹化淳言简意赅，回身一指军阵：

　　“太子殿下率军自北京溃围而出，纵横土默特草原，逼降流贼，又在山海关击败建奴，迫使其退出关外，后率领关宁铁骑和登莱水师南下，英雄无匹！”

　　说话间，有眼尖的大臣看到一名身着金甲的少年将军自军阵中走出，下意识惊呼起来：“太子！是太子！”

　　一群老成持重的文武官员瞬间失控，尖叫着冲了过去。

　　就连史可法也撩起官袍加入了朝拜偶像的队伍，老天爷啊，十五岁的少年，居然创下如此功绩，难道是太祖、成祖再世吗？！

　　“太子！太子！”吏部尚书张慎言患了失语症，只会重复这两个字。

　　“太子啊！老臣日盼夜盼，眼睛都要哭瞎了，总算是把太子盼来了啊！”钱谦益急着表忠心。

　　“太子！我黄闯子别的不会就会打仗，太子让我往哪儿打，我就往哪儿打！”黄得功盔甲闪亮，声如洪钟。

　　“太子殿下，老臣身在凤阳苦苦支撑，可算是等到了太子殿下啊！”见风使舵特等奖选手马士英哭得都快昏过去了。

　　“老臣早有断言，太子殿下乃是秦皇汉武一般的伟大君主！”曾为东宫教习的南京礼部尚书王铎反复强调自己是多么慧眼识人。”

　　朱慈烺骑在马上，频频挥手示意。孙应元则率领兵卒手拉手结成一个圆阵，将一群留都官员阻隔在五米以外。

　　那场景就像是后世的脑残粉在机场见到偶像一样，就算是朱慈烺向他们露出一个微笑，都足以激动得昏过去。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别看这些官员此时跟大姑娘见到吴彦祖一样，心里各有各的小九九，要是没有背后这几万铁骑和江面上虚张声势的水师战船，自己进不进得了南京城都还是一个问题。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史可法站上一块石头喊道：“听我口令，各位大人！各位大人！请一同向太子殿下行礼”！

　　足足喊了七八遍，人群才逐步安静下来，在史可法的带领下齐齐跪地喊道：“太子殿下千岁！”

　　不知道谁先带的头，喊声渐渐变成了“太子万岁！太子万岁！太子万岁！”朱慈烺向孙应元递个眼色，示意他火候到了，可以放水了。孙应元见状立刻“力阻不支”，放留都官员冲破了封锁线，人流如潮水一般涌入，簇拥在朱慈烺马前，“万岁”喊得很有节奏！

　　他妈的，这个比装得有点过了，谁说当官不追星的？这一幕是朱慈烺的苦心安排，目的是以兵威之盛打消留都官员和江北四镇在储君问题上做文章的念头，快速平稳地完成权力交接，然后才是自己露出獠牙的时候！

　　到了那会儿，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收下当狗的，就调教一番收下当个好狗！

　　几十名官员足足过了两炷香时间才平静下来，曾樱带着七八个亲卫也赶到了跟前，倒头便拜：“罪臣曾樱，拜见太子殿下！”

　　崇祯十四年因失地下狱，尚未官复原职，因此曾樱只能自称“罪臣。”

　　朱慈烺见状，连忙翻身下马，按照商量好的剧本说道：“曾卿快快请起！曾卿公忠体国，在鲁、豫二地募兵数万，治军有方，当拜中堂！”

　　曾樱见状头埋得更低了：“罪臣身在诏狱，心向大明。此番募集原登莱军、东江军残兵数万，堪堪练出一支可用之兵，卫殿下南下执掌大宝。蒙殿下不弃，罪臣愿效死不旋踵之力！”

　　二人一唱一和，四周的文武官员都听明白了，这话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登莱军和东江军擅长水战火器，是一等一的强军，就算是吴桥兵变后的残军也不是江南那些烂透了的卫所兵、还有被李自成打成惊弓之鸟的江北四镇兵马能比的。

　　再加上眼前这几万关宁铁骑襄助，太子麾下率领着整个南中国最为强大的军队，任何阴谋诡计在火铳和红衣大炮面前都是个笑话。

　　扶起曾樱，朱慈烺转向曹化淳道：“曹伴伴，宣旨吧。”

　　“老奴遵命。”说罢，曹化淳从衣袖中掏出一方锦盒，交给身边一名士卒托着，毕恭毕敬地从其中掏出了一道圣旨。

　　“臣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留都南京的官员哗啦啦跪了一地，就连朱慈烺也跪在了地上，偌大的江岸之上，只有曹化淳和那名手托锦盒的士卒站着。

　　“圣躬安！”曹化淳面向北方，声量高亢尖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御极十七载，天下荡覆，生灵涂炭。东有建虏，西有流贼，如今中原板荡，江山社稷陷于贼手，此皆朕之过也。太祖立国，成祖迁都以来两百有七十载，皇明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故此朕决意追踵尧典，禅位于太子朱慈烺，南下留都再造黄明。朕留守北京，此身报国，以于九泉之下面见列祖列宗耳···”

　　居然是一道禅位诏书！

　　北京城破当日，朱慈烺与崇祯帝、王承恩三人在坤宁宫内所谋划的，便是两道圣旨。

　　圣旨本身无非是绢布上写些字，轻如鸿毛。

　　但在朱慈烺振兴皇明的布局之中，重如泰山！

　　那便是：法统！

　　一道退位圣旨，由王承恩在万军之中公开宣读，剥夺了崇祯的法理基础，就算崇祯帝战死在正阳门，也不过是一名皇室子弟力战而亡罢了，大明朝的正统地位仍在！

　　一道禅位圣旨，由曹化淳在留都文武官员面前公开宣读，赋予了朱慈烺无可辩驳的即位法理，就算是有人想另立中央，朱慈烺也可以拿出这道圣旨，号召天下官绅百姓共讨之！

　　作为一个热爱历史的现代人，朱慈烺深深懂得一个道理：在群雄并起的历史十字路口，法理正统和意识形态，远比千军万马更加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