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学问,只在另几个字上——”
老头儿淡淡的盯着梁三,一字一顿,“屠—龙—之—道,帝—王—之—术!”
一话未了,林海皆啸,万竹潇然。
林风透过窗子,满室料峭,随着这三个字出口,空气中仿佛凝成了无数刀剑,寒气逼人。
梁钰轩瞧着这老头儿,只见他的一张脸半明半暗,眼睛虚眯着,瘦削的身材在光影下竟威势非凡,长长的影子盖在了在梁钰轩身上。
梁钰轩吸了口凉气,接着呵呵笑了起来,道:“弟子又不是要造反,学那啥术干什么,呵呵。”
老头儿轻笑道:“你有此言,就说明你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而且你莫不以为我这学问就是教你如何杀皇帝造反?”
梁三心中一惊,老头儿顿了顿,一双眼睛却突然精光四射,钉在了梁钰轩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帝王术,就是乡野俗言里传的那些帝王心术?”
梁钰轩呆呆点头,心想难道不是吗,帝王术就是讲如何御下的呗,而且屠龙术这东西老子打小就学,阶级矛盾什么的,政治历史课本写着呢,天天考,熟到不能再熟。
老头儿哈哈笑了起来,道:“蠢材,蠢材,鄙陋之见不过如此!”
梁钰轩心中不服,便道:“不是御下之道,那何为帝王之术?”
老头儿瞥了他一眼,语气放缓,道:“人如扁舟,势若江水,这帝王术,学的就是掌舵行舟之事。”
这不还是学的如何御下么,统御臣子,代天牧民。
老头儿又道:“帝王之术,神鬼不言。其最为紧要的,便是窥心。”
梁三冷笑起来,心想这老头子不会以为我好糊弄,搞什么看命相面的玩意儿,或者什么民科版心理学吧。要不然就是那老一套君舟民水,载舟覆舟的烂梗了,还真是个老骗子。
老头儿看出了梁三的冷笑,却不急不缓,慢慢道:“不过,老夫还没说要看的是何人之心……”
说着向北望去,眼睛再次眯了起来。
“帝王之术,看的自然是……帝王之心!”
林风呼啸,竹海再次哗哗倾倒,屋内寒气凛然。
梁钰轩的神智在寒风中骤然清灵,躬身问道:“何为帝王之心?”
老头语气沉凝,目光清澈,“老夫让你读此书,不过是看你的本心搁在何处。”
接着,语气不在飘忽,恍若金石。
“管子曰:‘心术者,无为而制窍者也。’后世之人竟然解为‘动则失位,静乃自得’,此为庸言也!”
“制心一处,无事不办,即进大道!术为道,何者为道?循其直行即为道!后世有那鄙陋之人将术解为‘非曲不可求’的谋变之策,曲媚手段,连带帝王心术也失了本意,此小人之见也!”
老头儿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
“你以为老夫要教给你的,是那深闺怨坊里的妇人勾心斗角,争位固宠的鄙俚伎么!如今老夫要教你的,便是帝王的本心之道!”
说着叹道:“俗世庸人何其多也?但凡说到为君之道,都免不了一个‘亲君子、远小人’,再不然就是恭俭节用,宽厚爱民。其诚为虚言也!将帝王之术当成了一门御下的手段,再有那人只解作彊国之术,或者全都靠到‘曲求’之径,可悲可叹。”
“更有士大夫之流认为‘垂拱之治,置心无为’即为正途,认为着为君只管治臣即可,君视臣为妾,臣视君为恩客,君臣之间,恍若相互猥玩一般!”
梁钰轩咂舌,这老头儿地图炮开得真厉害,横扫上下几千年,把君臣比作婊子和嫖客,真是大逆不道,反动透顶。不过越听越想听,越听越得劲儿。
老头儿接着道:“御臣之术,并非不是帝王之术,只是登堂入室,为最下一等。若君王连御臣之术都不通,那就是个昏聩之君,连常人也不能及也。”
“老夫这一脉所传承的帝王术,有分三等,御臣一等,其上御制,最上御势。”
“御臣何须曲中求?不过是识人二字!识人而用,不合则迁,废则舍之,有何难哉?中人之姿亦可为也!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
梁三便道:“御下之术不简单吧,纵观古今,识人不明的事可不少,比如唐时的安禄山,再比如如今的袁崇焕——”
老头儿便反问:“人之上位,是因人而上,还是因时而上?”
是时代造就英雄,还是英雄造就时代?梁三可没本事回答这样大的问题。
“不光是因时而上,这些人本就是因时而生!”老头儿忽然大喝。
“何为时也?时乃制化,此即为御制。‘制’即为‘经制’,国之根本也。势如季风,时则是季风在日月间的变化,时势连在一起,方成历史。每朝初成,即凝下了经制,如能驾御这经制,那就算是懂得了帝王术的次等。”
梁三有些明白了,就是琢磨清楚制度呗,搞清制度,摸清法律,看准风向,会钻漏洞,才能在体制内混的如鱼得水,不合时宜的人都去浅斟低唱了。
当然这只是梁三的陋见。
确实,能把握“经制”,也就握住了国政朝局的关键。在体制内,个人的力量就淡了许多,臣僚是贴着国政朝局而上的。
“那么……御势这一等,此为了开国帝王所作所为吧?”
老头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势有天地之分,老夫还没参透这天之势,只能看到地势。以地势而论,你的说法勉强平准,却遗漏了一些帝王。”
“秦皇横扫六合,却转瞬而灭,始皇不过独起前势。汉高借这前势奠定了后势,汉文以黄老之治稳住了余潮,这三人算是分御了大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