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下明白，刚才朱元璋为何要问自己满不满意。
弄半天原来是自己误打误撞扮了次鬼，朱元璋问的不是自己，而是大哥的鬼魂。
“都听爷爷吩咐。”
期间朱元璋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自己小时候如何挨饿，说偷邻居家的梨挨了打，还说了很久的马皇后。
朱廷没有太多相关记忆，干脆做个捧哏的，半醉的身体却莫名其妙想流泪。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心想莫要贪杯误事，便称不胜酒力离席而去，留了朱元璋一个人独酌。
朱元璋手撑着脑袋，醉眼惺忪看朱廷离席，身子摇摇歪歪。
他已经很久没喝得这么畅快过了，自从他当上了皇帝，不对，早在当皇帝前很久很久，就没喝过一场无忧无虑的酒。
朱允炆这小子真开窍了，桌上酒风十分老成，一点没有以前那副酸儒味道，深得朱元璋喜爱，主要是这小子说话让人听得舒服，不捧不争，软绵绵恰到好处。
方才聊的吃螃蟹典故，加上今晚的鹿血，让朱元璋身子有些燥热，六十多年的老火山想要喷发喷发！
“百全啊，去珍妃那喝点茶。”
......
从文华殿回元庆宫要两刻钟时间。
坐骑曹狗儿不在，朱廷独自一人回去。
天上星斗灿灿，人间昏灯灼灼，晚风冰凉吹在脸上，微醺的感觉甭提多妙。
朱廷哑笑摇头，不知是老朱家喝酒基因厉害，还是古代的酒不烈，刚才喝了少说有一斤，此时却酒意醒了七分。
照着记忆摸黑回到寝宫，梧桐树在夜里显得分外高俊，随地捡了张梧桐叶子擦拭满是腥气的手，在殿外头，隔墙听见里头有两个人在说话。
“你今天怎么这么得闲，那大块头没让你去洗马桶啊？”
“嘿，咱爷们告诉你个不长眼的东西，咱现在可是二爷手下的红人。”
这声音赫然是曹狗儿的，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朱廷趴在墙头偷听，他也想知道古代太监平日里会聊些什么东西。
“怎么就开口闭口二爷了，别忘了大人给你安排的事。”
“我怎么会忘记大人的事，正要和你说呢，今天下午二爷跟迷了魂一样，神神叨叨不说，前一脚刚说要吃饭，后一脚就说不吃。最离奇的是，他还要称病不去文华殿。”
“二殿下说要称病不去文华殿？嘶..不应该啊，你确定没听错。”
“亲口和我说的，怎会听错，你快回去禀告大人。”
朱廷酒彻底醒了，听得明白，细细思量一番，看来曹狗儿不是个善茬啊。
皇宫中太监宫女除了日常伺候，通常还有一个眼线的作用，你收买他的太监，他收买你的宫女，互相探测情报也是常理的事。
曹狗儿如何处置是个问题，拿前世从商经历来说，公司里来了个竞争对手安插的间谍，当得知对方身份后，通常不会开除，反而会留。
留的话就是养寇自重了，养寇自重自古就是一门学问，有没有那个手段来牵制是关键，养得贼寇称王的例子数不胜数。
朱廷自认手段高明，现在还不知道曹狗儿口中的大人是谁，既然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照朱廷睚眦必报的个性，定然是要还以颜色的。
嗯，养着先！
回到元庆殿，朱廷对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脉络。
【现在表面上朱标病重，实际朱标没病，相信这个事知道的人不多，甚至可以说就只有朱元璋、朱标、温太医和我四个人知晓。】
【满朝上下都在争皇储位置，允炆党，允熥党，藩王党，甚至可能还有反明复元党，派系林立，斗争激烈，既然朱标没有病，皇储毫无疑问是老爹朱标继续坐下去的。】
【那老朱这时候就等于开了上帝视角，妖魔鬼怪一目了然，那些拥护藩王的大臣估计没好结果，在朝廷的前元余孽暴露身份后自然也是死的结局，就剩下允炆党..嗯，我的党和允熥党，照老朱的思路，争得越厉害，越没有立太孙的可能性。】
【所以日后在和允樋有摩擦的地方，一定要忍让。】
【现在我的实力太薄弱了，就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支持，得多结交一些王公大臣，悄无声息的发育。明天要去读书，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藩王盟友人选。】
梳理清脉络，朱廷将写得潦里潦草的纸焚毁。
曹狗儿声音在屋外响起：“二爷，南邦进贡到了，元庆殿分到几株新鲜花样，是摆在哪？”
哦对，还有这个小间谍没处置。
朱廷一时想不到用到他的地方，随口应道：
“放书房吧。”
...
翌日，天还未亮，伺候更衣的宫女唤醒朱廷，一顿梳洗罢后，朱廷就要重回上学的生活。
昨天受册成宝王的同时，大本堂迎来新讲师黄子澄，历史上建文铿锵三人组齐黄方里的黄，就是这位黄子澄了。
此人在历史上风评始终是‘书呆子’‘腐儒’，出名事很多，不过都是些不好的。
像主削藩不削势力最强劲的燕王，而先从其他势弱的藩王下手，以敲打达到燕王的‘良策’，就是他提出来的。
朱廷晃悠悠走在路上，看着两侧的梧桐树和蒙蒙亮的天空。
“都已经多少年没读书，字都快认不得咯。”早起的他不由得意高歌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允炆，你这句诗做得好。”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转头一看，是和朱廷一样打扮的少年，唇红齿白，分外俊朗，“听说昨日父皇封你为宝王，恭贺啊。”
今年因为前元丞相失烈门、丞相咬住、太尉乃尔不花等人相继叛明，朱元璋在东北置宁、辽、沈、韩四王以摄敌威。
此人就是其中的宁王，朱允炆的十七叔朱权。
朱廷记忆中这位十七叔很聪明，小小年纪就足智多谋，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十七叔过奖，看来现在有两人知大梦了。”
恰好这时栖息在梧桐树上的寒蝉凄切，应时应景地叫唤了一阵，朱廷和朱权异口同声：
“三人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