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一武将打扮之人说道:
“黄大人这话咱不认,猫抓耗子狗看家,打仗就该是武将的事,允炆殿下从未带过兵,蒙古人若是打过来,他如何去抵御外敌?”
“哼,这里说出力,到你嘴里就成了打仗,这么爱打,也没见你张虎头去剿了瓦剌鞑靼。”
“你几个意思?”
几句话没说完,文臣武将就开始争吵起来。
朱元很享受这种争锋相对的朝局,文武官员上朝不对骂几句,他反而不舒坦。
吵闹一阵,随着张百全的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渐渐停歇。
朱元璋声音如洪钟般:
“没你们说的那么严重,咱也没想着把元人那堆烂摊子留给子孙。允炆,你可如同黄爱卿所言,用步行来替太子祈福?”
朱廷正沉浸在洪武朝开放的言论风气中,加上对允炆二字还不甚熟悉,一时没有答朱元璋的话。
弥勒佛见朱廷不说话,不紧不慢补充:
“《孝经》有言,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若是二殿下说了出口,难免让人说虚伪掩真。太子之事,朝内皆知,无数大臣暗里朝上天乞怜,表面上却只字不提,二殿下自当为首作责,此乃大明之幸,还望圣上体裁二殿下苦心!”
说话是一门艺术。
黄桥修是国子监祭酒,肚子里有大学问,他说的话都是圣人言,天下百姓都认可的。
朱廷回过神来,他哪里有想这么多...
但如果这时候说不是,皇家面子就被自己彻底丢完了。
朱廷不是傻子,知道‘不孝子’和‘不肖子孙’的差别,于是连连点头。
“黄大人深知我心。”
朱元璋朗声一笑,朝朱廷招手:
“好啊,读书人做事就是不一样,来皇爷爷身边站着,太医正在给太子针艾,不方便进去。这边在商量国家大事,你跟允熥一起听一听,学一学。”
朱廷没见过古人上朝,好奇心一下被勾了起来,乐呵呵站了过去。
朱允熥皮笑肉不笑,那张猥琐的脸一点没继承朱元璋的浑圆,尖嘴猴腮的样子,朝朱廷拱手道:
“二哥。”
朱廷对他初印象极差,这孙子刚才那股讥笑自己的丑态,跟村里爱奚落人的鸡婆一样恶心,然而出于礼节还是微微点头打了招呼。
朱允熥后退一步,腾出朱元璋左侧位置:“长幼有序,二哥还是站在这的好。”
朱廷也没多想,大大方方的站到朱元璋左侧,心想大明皇孙岂能没有气派,便一甩衣袍,少年意气风发不过如此。
黄桥修和那些面露喜色的人,见到这一幕,笑意瞬间凝滞。
这是个圈套。
长幼尊卑自古都是华夏民族礼数根本。
明朝以左为尊,朱廷若是去站了,那就是自大;若是不站,就是自卑。
若是这等小事都去问朱元璋意见,定要落个做事谨小慎微的名头。
然而现在朱廷站了,还站得很理所当然。
朱元璋似乎在兴头上,朝群臣笑道:
“允炆这孩子今天倒是反常,身上英气多了几分,若是以前,定要歪歪扭扭说一大通道理来推辞了。”
黄桥修松了口气,朱允熥脸板着,没有表露情绪。
朱廷大概知道朱允熥此举不是什么善意,但这种小把戏并不会影响到自己什么。
他习惯性观察底下大臣,大概能从表情推断出,哪些人是自己的支持者。
黄桥修笑得最为灿烂,是当仁不让的二殿下党。
除他以外,喜的极少,面无表情或者不在意的居多。
敌众我寡。
朱元璋挥挥手:“接着议事,轮到工部了吧。”
底下一个大臣上前一步:
“臣沈溍有本上奏。”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理河道都御史余则水前日来书,洪武二十四年四月,原武黑洋山决口,东经开封城,又东南由陈州、项城、太和、颖州、颖上,东至寿州正阳镇全入于淮,而贾鲁河故道遂淤。”
奏文说出来,百官又开始叽叽喳喳轻声讨论。
朱廷听得津津有味。
他在大学选修过水利课程,对于奏疏内容不可谓不熟悉,讲的是困扰华夏数千年的问题——
黄河水患。
气候地势等多方面原因,导致河沙淤积,黄河下游问题频发,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光入海口就冲出好几个。
朱元璋听后沉思良久,面色凝重,在他心里,国事远比身边这对孙子谁高谁低来得重要。
每年不知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皆出于黄河决堤,滔滔洪水冲破的不仅是土著堤坝,更是万万千千颗流离失所的民心。
沈溍陈述完,忧心忡忡道:
“陛下,黄河改道已是事实,如果置之不理,恐怕明年百姓颗粒无收,又是大灾的一年啊!”
朱元璋在治水方面没有经验,问道:
“沈爱卿怎么看?”
沈溍作为工部尚书,治水一直是他的工作重心,此时却没有回答:“臣...尚在拟定。”
朱元璋没有责怪他,接着朝一个清瘦的人问道:
“秦逵,你怎么看?”
秦逵时任兵部尚书,本不该参与治水之事,然就在三个月前他还是工部尚书,是朱元璋将他与沈溍进行换官,所以工部的事问他也在情理之中。
他眼观鼻,鼻观心,不卑不亢道:
“启禀陛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臣现在是兵部尚书,工部的事不是臣的职责所在,故而没有多想。”
朱元璋眼睛低了低,略微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其他爱卿呢?”
满堂文武,皆无言可说。
连工部尚书都没有解决方案,这群连桥都没搭过一座的外行,自然出不出主意。
“皇爷爷,孙儿倒有个主意。”
一片寂静之下,猥琐少年开了口。
朱元璋转头看朱允熥:“国家大事不容儿戏。”
“孙儿愿立军令状。”朱允熥给他递了个笃定的眼神。
这下让朱元璋好奇起来,身子后仰,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用极轻松的姿态道:
“那就听听允熥孙儿的意见,军令状就免了,说得好照赏。”
朱廷静静看着这场神童戏码,傻子都知道,这是在给朱允熥铺路呢。
黄河水患是重中之重的大事,他沈溍都过一天了还没解决方案,往轻了说是尸位素餐,往重了说就是徳不配位!
只要提前跟朱允熥打好招呼,演这么一出戏并不难。
沈溍在朱元璋面前装糊涂,朱允熥拿提前写好的解决方案大发神威,妙语频出,满堂皆惊,活生生一个贤君形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