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

　　初九，应天府皇城中。

　　朱允炆刚刚服侍着朱元璋睡下，见爷爷睡安稳后。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开始整理奏疏。

　　不久前，朱元璋旧疾复发，太医院的太医也无能为力。

　　即使如此朱元璋仍然不肯懈怠，每日早朝不断，自己看不清就叫朱允炆帮着读。

　　这种日子一直到昨天，年迈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在这个时候，作为未来的储君，朱允炆便开始处理这些事务。

　　接过宦官手中的帕子，朱允炆擦了擦脸，感觉精神一些便提起笔。

　　“标儿！标儿！”

　　“爷爷！”

　　朱允炆见里间的呼喊，刚刚提起笔的他赶紧起身，疾步奔至里间。

　　看着正闭着眼不断伸手乱抓的朱元璋，朱允炆上前握住他的手。

　　“爷爷，爷爷。”

　　“允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只睡了片刻的朱元璋猛然睁眼。

　　王义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瞬间这里杀气弥漫，旁边的朱允炆也是脸色苍白，但还是强自镇定，轻声安慰着。

　　“爷爷，您醒啦？”

　　“允炆。”

　　朱元璋握着他的手，呼吸渐渐平稳。

　　看着一脸担心的朱允炆，他挣扎着坐起。

　　朱允炆赶紧让他靠着自己坐起，同时牢牢握住朱允炆的手。

　　定了下心神，让宫人都出去，朱元璋这才开口。

　　“乖孙，我梦见你爹出家了。”

　　朱允炆只是安静地听着，朱元璋也不做理会，自顾自地说着。

　　“我梦见你爹他穿了一身僧衣，和我年轻时候穿过的一样，头上都是血，站在火里就那么看着我。好似在埋怨我什么。”

　　朱元璋说着，眼泪已经止不住。

　　朱允炆见此急忙安慰道。

　　“爷爷，别多想。那都是假的，父亲从来不曾怨过爷爷，那都是梦。”

　　苦笑着摇头，朱元璋不再往下说。

　　梦里标儿一个人站在火海中，自己望着他，回首这才发现整个应天府都陷入一片火海。

　　闭上眼，梦中的一幕幕仿佛就在面前。

　　忽然他感觉胸口有些闷，张口吐出一大口黑血，这才舒服了一些。

　　睁开眼，看着正给自己擦拭嘴角的朱允炆，朱元璋眼中闪过一抹慈爱。

　　“允炆，让让他们弄吧。你过来，爷爷有话和你说。”

　　再次坐回朱元璋身后，朱允炆帮他轻抚着背，低声说着。

　　“爷爷您说。”

　　朱元璋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胸肺，又咳嗽了两下这才舒坦。

　　“咳咳，没事了。”

　　他摆摆手，虚弱地说着。

　　“允炆，等我走以后，一切从简，别耽误百姓的婚娶之事。我已经下旨让你那些叔叔都老老实实在封地待着，不要奔丧。”

　　“爷爷知道你心里没底，但你记住。你就是我朱元璋的孙子，我的嫡长孙这就是法统。”

　　“你的那些叔叔都有自己的事情，北疆交给你四叔，你就好好的做你的皇帝。等他们老了，你也大了。到时候让他做一世富家翁，有朝廷养着，你再多照看着。将来不会有什么大事。至于朝中……”

　　他看向朱允炆。

　　“哪些人能用，那些人不能用你都要慢慢学。武臣里面，杨文、郭英、顾成、耿炳文你都可以信重。驸马梅殷或可托付。”

　　“除此之外，爷爷知道你信重文人。但你要记住，这些人能用却不能信。他们的才学是好的，但未必能辅佐你治理好国家。”

　　说到这他有剧烈的咳嗽起来，朱允炆连忙劝慰。

　　“爷爷还是注意身子，孙儿还有很多要和您学，等您好了您再告诉孙儿也不迟。”

　　朱元璋摆摆手，等到稍微好些这才笑道。

　　“傻孩子，爷爷是病了，又不是糊涂了。”

　　说着他缓缓躺下，朱允炆见他乏了，没在言语。

　　转身出了里间，没过一会儿，朱元璋缓缓睁开眼。

　　看着坐在自己床边打盹的王义，他伸手拉了下对方衣袖。

　　王义立刻一个激灵，睁开眼见朱元璋看着他。刚要出声，却见朱元璋摇摇头。

　　于是他向外看了看，将头凑到朱元璋耳边。

　　“皇上？”

　　“王义，有件事真要你去办。”

　　王义后退了些，看着朱元璋。

　　片刻后，他换好了衣裳离开了皇宫，直奔北平。

　　感受着这空荡荡的屋子，朱元璋面目陈凝，最近的几个梦让他越发猜疑。

　　起初他觉得那是担心蒙古人，这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到后来，无论是三龙引水淹没应天，还是标儿的僧衣火海。

　　他总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启示，思来想去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见见老四。

　　望着屋顶，他暗自想着：老四，别让爹失望。

　　他决定亲自看看老四，要是他没有反心，那么就让他一直帮着允炆镇守北平。

　　如果……

　　想到这，他的眼中满是寒意。

　　第二天，看着给自己喂食的朱允炆，朱元璋忽然抬起手接过汤匙。

　　“爷爷？”

　　“爷爷自己来。”

　　他说着就坐了起来，看得一旁的众人都呆了呆。

　　“哼哼，都下去吧。”

　　接过碗筷，他挥退下人，在朱允炆的注视下喝完了一碗粥。

　　递回粥碗，朱元璋用手抹了抹嘴，掀开被子准备下地。

　　“爷爷？”

　　“不碍事，躺太久了闷得慌。”

　　朱允炆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见他执意如此便上前给他穿衣。

　　朱元璋微笑地看着，换好衣裳就在孙子的搀扶下来到殿外。

　　此刻已经快到午时，他抬起头看了眼。

　　“真是个好天气啊。”

　　深深吸了一口，感受着有些湿润的空气，朱元璋感觉前所未有的舒坦。

　　“爷爷，咱们还是回去吧。有风，当心着凉。”

　　朱元璋笑了笑没有接话，让一旁的宦官办了两把椅子。

　　祖孙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直到傍晚。

　　夕阳中，朱元璋望着西面，忽然开口。

　　“允炆，爷爷不放心啊。”

　　“呵呵，没事的。爷爷，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朱元璋没有说话，拿过孙子的手，两人就这么注视着太阳逐渐下落。

　　渐渐地，天边只剩下一丝微光，抬起头已经能望见月亮。

　　朱允炆听到身边均匀的呼吸，他笑了笑。

　　轻轻将手从朱元璋手中抽出，站起身想要将他抱进屋内。

　　忽然，他感受有一丝不对，看着神态安详的皇爷爷。

　　朱允炆怔在原地。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大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驾崩，享年七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