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御史
朱由检沉思片刻,缓缓言道:“国难思能臣,现国事日艰,而内阁仅剩陈演、蒋德璟、魏藻德、李建泰四名阁臣。朕决意即日起重开廷推以补全内阁。”
“朝堂中有谁可堪擢升补缺?着现内阁大臣会同王承恩一同办理此事,务必为国举贤!”
“奴婢遵旨!”
“臣等领旨!”
明朝未设丞相,天下读书人的梦想大多是拜入内阁成为宰辅。此时群臣中开始出现小声议论的声音。
兵部尚书张缙彦上前奏道:“微臣以为,朝廷百官、皇亲勋贵皆世受皇恩,值此危难之时,陛下可号召百官捐银。”
朱由检颔首赞道:“张爱卿所言甚是,众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大多沉默,殿内传来些许议论。
“微臣等也很久没有领俸禄了,实在无银可捐!”
“是呀,老臣安得多金?”
…
历史上百官捐助崇祯得银仅二十万,朱由检见状摇了摇头道:“此次百官捐助,如何做才能既解朝廷之困,又不累及百官?”
沉默!
还是沉默!
朱由检捏了捏拳,“众爱卿,难道刚才昏过去的赵御史,有银可捐?”
突然,礼部给事中瞿式耜出班奏道:“微臣以为,此次捐助之要为让有财货者多捐,而非按官位高低来定。故微臣建议,此次可商定将家财的三成捐出以赴国难!”
朱由检大喜:“善!”
“老臣以为不可!”首辅陈演出班奏道。
“对,此事万不可行。不论家宅亦或田亩,此等财产如何变为银钱?瞿郎中只知虚言以邀君恩,实为奸佞小人!”
“微臣附议,瞿式耜此人无耻!”
“....”
群臣哗然,督察院众御史满脸激愤,大有群起而攻之势。
朱由检目视王承恩。
“肃静!”
朱由检缓缓站了起来,将身上龙袍撩起,尽露其背于外。
“朕之内库存银,朝议后朕将尽数拨付以充军饷;我朝自神宗以来,内廷膳羞日费万余金,朕命尽减,现仅存百分之一;旧制,冠袍靴履日一易,朕命三月一易;朕之皇后贵妃,殊无珠宝首饰;朕之皇宫大殿,即位后从未修膳。”
“国有难,毁家纾国乃为臣之本分!”
“瞿郎中言:捐助家财三成以资国用,就成了奸佞小人?若朕也如瞿郎中之所想,是否也成了奸佞小人?”
龙袍的背里,是皇后周玉凤缝制的七八个补丁。以前原身唯恐露出龙袍的补丁有损威严,故走路一向缓慢。
但这些何偿不是原身留给自己为数不多的遗产?
陈演等人见状目光闪烁,退回了班位。
“瞿爱卿今日所言,毋须再议!此次百官捐助,就以张缙彦、瞿式耜为主,会同户部一同办理,限五日内完结。”
“同时,户部派人将此次捐助之事晓谕京师百姓,号召城中富户为国捐银。”
……………
“王大伴,宣瞿式耜过来见朕!”
“微臣瞿式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瞿爱卿,平身!”
朱由检见此人身材削瘦,仪表堂堂,温言问:“瞿爱卿,此次百官捐助,你准备如何做?”
“启禀陛下,其实…………”瞿式耜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朕赦你无罪,有话尽说无妨!”
“微臣以为,百官捐助此例一开,捐银多者必受陛下褒奖。长此以往,官员为求升迁,或贪墨求银,或巧夺民财!故微臣以为,百官捐助并非治国之本。”
“那你以为何以治国?”
“陛下,人君失政,天为异;不改,灾其人民;不改,乃灾其身也。先异后灾,先教后诛之义也。”
“朕有失政?”
“陛下,前番叛臣洪承畴剿灭闯逆时,多有滥杀无辜,有伤天和才降下大疫灾其人民。故微臣建言:陛下应率百官祭天,同时下罪己诏。则百姓必为之感泣,天下自当无事矣!”
朱由检心中一叹,历史上崇祯下过六次罪己诏,感泣了谁?
敢情瞿式耜认为京师瘟疫是自己失政所致?
那是鼠疫!
面对一脸执拗的瞿式耜,朱由检道:“那你之前为何那般建言?”
“刚才是微臣恩师教我这样讲的!”
“汝师从何人?”
“微臣恩师为前礼部侍郎,现南京户部侍郎钱谦益。”
什么?
朱由检心中一惊。
头皮太痒!
水太凉!
东林领袖钱谦益?!
“钱谦益在京城?”朱由检奇怪的问道。
“恩师前几日来户部述职,今日有幸参加朝会。”
“叫钱谦益过来见朕。”
………………
二日后,北京长安街,夜色微沉,寒意凛然。
一顶八人大轿在巷子里缓缓而行。督察院御史裴希度见了大轿,疾步避至路旁,顿首拜道:“学生裴希度参见老师!”
“裴御史,这么晚了为何在此闲逛?”
“督察院几名同僚一起喝酒,学生方才耽误了。”
张缙彦点了点头,裴希度为自己门生,两人素有交往。督察院御史官阶虽不高,但言官在朝中向有话语权。
“裴御史,我应首辅陈阁老之约去他府中商议百官捐助之事。你若无事便跟我一道去看看?”
“学生愿往。”
裴希度心中狂喜,深深弯下的腰刚好掩饰住了脸上的笑容。
进得陈府大门,只见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映在青松翠柏之中;假山怪石,花坛盆景,藤萝翠竹,点缀其间。
“大司马来了!”
“下官参见定国公、成国公、阳武侯、陈阁老、魏大人!”
厅内坐着首辅陈演、定国公徐允祯、成国公朱纯臣、阳武侯薛濂、内阁大臣魏藻德、户部侍郎党崇雅等人,都是顶级文臣和勋贵显要。
见礼毕,成国公朱纯臣笑着问:“大司马现执掌兵部,可有信心对付闯贼?”
“闯逆尚远,能不能到北京还难说。何况现在总督京营的是襄城伯李国桢,成国公这个问题最好问此人。”
“按咱家来说,北京城恐怕难守!”一刺耳的老者声音传来,说话的是刚撤了差使的原提督东厂的太监王德化。
“王公公,何出此言?”成国公朱纯臣问道。
“别的不说,就说咱家,领着东厂自问对陛下忠且勤。谁知昨日王承恩突然带着人,传旨让方正化接替咱家提督东厂。按理说我等本只是陛下家奴,调动差事也算不上什么。”
王德化喝了一大口酒接着说道:“但陛下在位十七年,首辅就换了十九个,大司马也换了十四个。杀掉的文武大臣更是数不胜数,单因德王被俘之事曾一日连斩三十六名大臣。当时那场景,连围观的百姓都说今后千万别做官。”
厅中为之一静,内阁辅臣魏藻德点点头道:“眼下大司马正在主理百官捐助一事,我在这讲一段本朝关于捐银的往事。”
“崇祯十二年,朝中也是缺银,时任首辅薛国观私下献策于陛下:对外,索之于乡绅;对内,取之于皇亲。”
“后因拟定的借银金额过大,生生逼死了武清侯李国瑞。恰逢田贵妃病重,其子又意外夭折。京城皆传菩萨显灵,责怪皇帝不顾先世亲人的戚属。部分知情的大臣也纷纷上疏,弹劾薛国观草菅人命。”
“你们猜最后怎么着?”魏德藻道:“陛下将李国瑞幼子封为武清侯,退还所借的四十万两白银,薛国观则被下狱赐死。”
“崇祯十二年距今不过五载,薛国观阁老尸骨未寒。此次百官捐银,大司马慎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