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龙驭上宾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伯闹春秋,秦汉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豪杰千年往事,渔樵一曲高歌。乌飞兔走疾如梭,眨眼风惊雨过。
妙笔龙韬虎略,英雄铁马金戈。争名夺利竟如何,必有收因结果。
----杨慎《西江月》
太祖初晏驾,时已四鼓,孝章宋后使内侍都知王继恩召秦王德芳。继恩以太祖传位晋王之志素定,乃不召德芳,径趋开封府召晋王。又遇医官程德玄,乃告以故,叩门与之俱入见王,且召之。王大惊,犹豫不敢行,曰:“吾当与家人议之。”入久不出。继恩促之曰:“事久,将为他人有。”遂与王雪下步行至宫门,
呼而入。
继恩使王且止其直庐,曰:“王且待于此,继恩当先入言之。”德玄曰:“便应直前,何待之有?”遂与俱进至寝殿。宋后闻继隆至,曰:“德芳来耶?”继恩曰:“晋王至矣。”后见王愕然,遽呼官家曰:“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
王泣曰:“共保富贵,无忧也。”德玄后为班行,性贪,故官不甚达,然太宗
亦优容之。
----司马光《涑水记闻卷一》
话说自盘古开辟鸿蒙,女娲造人补天以来,华夏大地几多兴亡,几多悲喜,中国之主犹如走马观花,你来我往,为后世演绎无数忠义故事,但却从无江山永固,一家总统。
炎黄以降,尧舜禹贤贤相授,自启家天下后,夏商周秦汉,魏蜀吴晋隋,个个自称是真命天子,受命于天,争来抢去,斗的个你死我活,到头来留下的却不过一宫荒草,几堆残冢,就连村野匹夫也知道: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
杨隋之后,便是可与强汉相提并论的李唐了,孰不料传至明皇时,爆发“安史之乱”,又有吐蕃回鹘等外邦趁火打劫,幸得李唐德运未衰,国祚未尽,一帮忠臣义士慷慨许国,历经“香积寺”等战役,才保的“李”字大旗不倒,但从此以后,皇室威严已是江河日下,一落千丈。
在内朝,神策六军被宦官掌握,皇帝的生杀废立都由阉人决断,彻底成为贼臣竖阉的傀儡,真要论起来恐怕连汉献帝来还不如,故史书有载:自穆宗以来八世,而为宦官所立者七君。
----《旧唐书●僖宗纪》
在外庭,藩镇节帅之间互为党援,未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此时的唐天子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天可汗的模样!史书有载:
自唐渔阳之乱,藩镇擅士自殖,迄于割据而天下裂。有数郡之土者,即自帝自王,建蚁封之国。养兵将,修械具,僭仪卫,侈宫室,立百官,益以骄奢,其用不赀。户口农田之箕敛,史不详其虐取者奚若,概可知其溪壑之难填矣。
----王夫之《宋论》
后更有“国都六陷,天子九迁”之耻,苦苦支撑到昭宣皇帝,终于爆发了号称“杀人八百万”的黄巢大起义,经此一役,李唐王朝气数散尽,二百八十九年社稷终于断送在贼人朱温手中,令后世掩卷唏嘘。
呜呼,唐之盛时制天下为十道,统之以都督,而遐荒四达合为一家,中世多故,始立方镇,大者连城十数,小者犹兼三四,虽禀爵命,而其势以分僖昭之世则又甚焉。盗酋强卒相与为乱,而一旦破城杀帅者即以其镇予之,于是下窃土地,上要封册,终以亡唐。
----马令《马氏南唐书》
唐亡之后,自然又免不了一场大乱,神州板荡,赤县陆沉,皇纲失坠,风俗大坏,城头频频变换大王旗,令世人眼花缭乱。有诗为证:
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
都来十五帝,播乱五十秋。
短短五十四年间,竟争出了个五代十国!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是为五代,先后掌管中原腹心地带,共计八姓十四君;前蜀,后蜀,吴,南唐,吴越,南汉,荆南,北汉,闽,楚,乃是十国,割据边庭,独霸一方,至于那些坐拥些许州县的草头王就数不胜数了。
北方更有大国契丹占据天时地利,虎视眈眈,见华夏大乱,有傲四方,欺中国之志,屡次南下,几乎颠覆正统,变华做夷,幸得天不绝汉祀,炎黄血脉才得以流传。
是时乱哄哄好似一出大戏,各路豪杰浓妆淡抹,你来我往,竞相登台舞袖,抢班夺位,五千年历代大乱之中恐怕只有春秋战国、五胡乱华可与之“媲美”。帝王将相耽于其中,乐此不疲,只是苦了天下百姓,被作践的生不如死,真应了那句古话: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不过大乱之后必有大治,乱世出英雄,后唐明宗天成二年,西京洛阳夹马营内,有一香孩儿顺天降世,呱呱落地,此人便是日后代周而兴,定有天下之号曰宋,之后收荆湖,灭后蜀,亡南汉,取南唐,攻伐北汉,威震契丹,“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的宋太祖赵匡胤。
赵匡胤虽生于乱世军官世家,以军功取位立国,是一位马上天子,却颇有治国韬略,法孝并重,文武并崇,一改前代武人操权弄政之弊。
炎宋开国后,他不好声色,不喜奢华,旰食宵衣,勤民听政,重视德教,奖善惩奸,又精简士卒,选将练兵,日夜操练军马,故当时开封禁军号为天下雄军,四方诸侯拱手来朝,北边大辽也对他颇为忌惮,极少犯边。将万里国土整治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而后消除藩镇,扫灭割据,未尝跌足,后人称之为“建隆之治”,与前代“文景”“贞观”并驾齐名,号为盛世。
清人王夫之在《宋论太祖一五》中称赞道:
三代以下称治者三:文、景之治,再传而止;贞观之治,及子而乱;宋自建隆息五季之凶危,登民于衽席,迨熙宁而后,法以斁,民以不康。繇此言之,宋其裕矣。夫非其子孙之克绍、多士之赞襄也。即其子孙之令,抑家法为之檠括;即其多士之忠,抑其政教为之薰陶也。
呜呼!自汉光武以外,爰求令德,非宋太祖其谁为迥出者乎?仁民者,亲之推也;爱物者,民之推也。君子善推以广其德,善人不待推而自生于心。一人之泽,施及百年,弗待后嗣之相踵以为百年也。故曰:光武以后,太祖其迥出矣。
又有诗赞曰:
耿耿陈桥见帝星,宏开宋运际光明。
干戈指处狼烟灭,士马驱来宇宙清。
雪夜访求谋国士,杯酒消释建封臣。
专征一念安天下,四海黎民仰太平。
自安史之乱后两百余年,中原始得拨开云雾见青天,父老子弟民心大振,莫不以为天命已归,圣天子在上,混一宇内,重振华夏指日可待。
岂料世事如白云,须臾做苍狗,赵匡胤虽有一腔雄心壮志,奈何天公不假其年。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夜,开国之主赵匡胤突然驾崩,三十三岁兵变夺位,四十九岁骤然归天,只做了十七年操劳天子,便御龙大行,直令风云变色,草木含悲。
至于这位与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齐名的宋太祖的死因,《宋史太祖本纪》中却不曾提及,只有寥寥数语的模糊记录: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殡于殿西阶。这不得并不令时人疑惧。
后世乃有《水调歌头》咏道:黄河近北望,烽火燃九州。万里山河飘絮,狼烟几时休?兵戎剑指江南,血泪浸染太行,威名北域留。朕之卧榻旁,安容他人眠!收荆湖,灭后蜀,平南唐。君臣计谋,壮志雄心复汉疆。可叹时不我与,皇天后土戴孝,皑皑白雪映苍黄。千古英雄泪,还流后人裳。
赵匡胤死后,皇位未传于皇子德昭、德芳,倒由原开封府尹、晋王、皇弟赵光义灵前即位,成为五代以来第一位文人皇帝。
十月二十一日,天昏地暗,白雪茫茫。赵光义灵前受遗诏即位后,应百官央浼,当即入主禁中,移御长春殿视事,将太祖遗孀开宝皇后迁至西宫。
颁布《即位大赦诏》昭告中外,不逾年而改元,改开宝九年为太平兴国元年,自己也改名赵炅,这正是:
开基匪易守基难,十七年劳马足间。
有子何须传太弟,误依母命送江山。
诏曰:
王者继统承祧,所以嗣神器;节哀顺变,所以宁万邦。顾历代之通规,谅旧章而可法。先皇帝勤劳启国,宵旰临朝,万几靡倦于躬亲,四海方成于开泰。念农民之疾苦,知战士之辛勤,氛祲尽平,生灵永逸。而寒暄遘厉,寝疾弥留。方臻偃革之期,遽起遗弓之叹。猥以大宝,付予冲人。遵理命而莫获固辞,涉大川而罔知攸济。负荷斯重,攀号莫任。宜覃在宥之恩,俾洽惟新之泽。可大赦天下,改开宝九年为太平兴国元年。
恭惟先皇帝推诚损已,焦思劳神,念将士之忠勤,知战伐之辛苦。衣粮禄赐,无非经手经心;土地官封,不惜酬勋酬效。生灵是念,稼穑为忧,罢非理之差徭,去无名之侵耗。不贪游宴,尽去奢华,减后宫冗食之人,停诸司不急之务。方岳止甘鲜之贡,殿庭碎珠玉之珍。狱讼无冤,刑戮不滥,凡关物务,尽立规绳。予小子纉绍丕基,恭禀遗训,仰承法度,不敢逾违。更赖将相公卿,左右前后,共遵先旨,同守成规。庶俾冲人,不坠洪业。宣布遐迩,咸使闻知。
局势促变之急令四方诸侯、士庶臣僚惊骇不已,顿时天下哗然,流言四起……
值此非常时期,汴京城内自然戒备森严,比往常多了数倍的军士们设卡设哨,往来巡检,让京都军民人心慌慌,文武百官更是人人自危,越发谨言慎行,深怕言行有失惹祸上身。
可叹宋太祖临御十七年,对百官恩礼有加,一旦有事,却无一人敢舍官弃爵,仗义执言,一如当年陈桥兵变后,后周百官集体降顺,只有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一人不屈,为国尽忠而被杀。
这日,百官正齐聚政事堂,商议处理先帝山陵一事,研讨到日暮时分,众人才退出宫来,正想各归各府,忽从路旁窜出一人,此人身着九品官服,形容枯槁,面色悲戚,一把拽住当朝宰相薛居正的官袍,大声叫道:“先帝无疾暴毙,死因不明,诸位大人受先帝厚恩,拜为宰执,如今为何不发一言以解众疑?且先帝自有子嗣,皇位为何传与晋王?又不逾年而改年号,此为大不敬!列位大人皆饱读诗书,深明礼法之人,怎么就毫无异议呢?”
这几句话无疑晴空霹雳,把众人唬的不轻,离得近点的连忙低头绕道急行,离得远的都站在原地呆呆望着,不敢走上前来。
话说这位薛相公已是古稀老迈,平生谨慎小心,与人无争,赵匡胤见他是个和顺之人,才让他入堂拜相,秉旨办事。乍闻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语,把他吓得肝胆俱碎,连忙挥手轿夫快快起轿。
哪知来人外貌虽孱弱,却颇有几分蛮力,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蟒带不让他登轿,轿夫早已起好轿等着他,他自己却移不动半步,让薛居正不禁在心中叫苦不迭,暗道:这里这么多人怎么就让你这莽汉偏偏揪住了我呢?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姿势古怪又滑稽,后头出宫的右谏议大夫杜守砚见状,连忙赶上前喝道:“大胆,你是何人,怎敢在相公面前如此无礼?”
来人听得此话,才意识到有失礼仪,实在不雅,遂松开薛居,拱手行礼道:“下官乃是中牟县主簿林正音,惊闻天变,遂火速前来,欲上书朝堂,转达下意,适才激愤难平,冒犯了相公,万勿见怪。”
说完从袖中掏出自己写好的文书递到薛面前,道:“望相公垂怜过目,与执政大臣商议,令先帝九泉之下得以瞑目,亿兆军民也可以释疑。”
薛居正哪里敢去接,频频摆手,嘴中口齿哆嗦道:“不可不可,这件事我做不来,我做不来。”
杜守砚见此,挺身上前一把将文书夺去,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军国大事自有朝中宰辅相商,还轮不到你个九品主簿来操心。”
薛居正一听,如同捡到一根救命稻草,忙附和道:“对对对,这是国家大事,你是无权知道的,不要越职生事,你快走吧。”边上群臣也都开始嘲讽来人。
林正音见文武百官都是一般德行,胸中愈发愤恨,大叫道:“林某虽官居九品,但也知道忠君爱国之道,列位皆为国家柱石,受先帝非常之恩,现在皇上死的不明不白,你们一个个无动无衷,有什么脸面每日朝参,论事治民?”
众台阁勋贵皆不理会,只是一味撵他快走,无奈林正音只得大哭含恨离开。
此事发生在宫门前,早有守卫宫门的飞鱼营都指挥使黄骏飞报禁中的赵光义,请旨是否要擒讯。
赵光义忙着批改案上的如山奏折,听罢奏报,头也不回吩咐道:“一个小小的主簿能掀起什么风浪?派人盯住此人就可以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切莫再生事端,授人以柄。”
且说这林正音上书不成,有志难舒,只觉胸闷头涨,神志恍惚。心中只想着先回中牟县衙,便解开缰绳,任胯下的瘦驴自己控制速度,缓步西归,
因适才在宫门外耽搁许久,待出的开封城外,已是霞光消褪,夜幕低垂之时·。
是夜偏又月隐星疏,雪虐风饕,林正音在夜色中,越发觉得老眼昏发,难辨来时道路,不知怎的竟然连人带驴双双掉落一池冬水中,待次日有农闲人家去下地捉野兔时才发现,早已气绝多时了,到了也不知是淹死的,还是冻死的,着实可怜。
此事传了出去,士庶莫不暗暗钦佩,朝廷也特降恩旨,优给林正音遗孀米禄钱粮,旌赏其忠君之心,可为天下群臣表率,然而此事发生之后,朝臣们愈发寂静,不敢对赵光义继位有一点微言,朝堂自然也愈发安稳。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却说旧皇驾崩后,梓宫停放会宁殿,分遣告哀使将先帝驾崩一事传讣天下,各军州府县纷纷张白举哀,是时天下缟素,八音遏密。
不多时,吴越、夏州、漳泉、高丽、渤海、女真、三佛齐、吐蕃、暹罗、于阗、回鹘、交趾、占城、大理、高昌、达靼、渤泥、天竺、邈黎、大食、闍婆、南丹州等四十三国番邦及各地节帅镇将纷纷遣使或亲自进京。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河阳三城节度使、检校太尉、同平章事的老臣赵普,他虽已被太祖罢相,出镇河阳,但一进得会宁殿来,见赵匡胤朱衣玉匣,身上裹着十二层重重帝衮,面色玉莹,栩栩如生,又见太祖长子德昭,次子德芳跪在地上披麻戴孝。
数十年风雨往事不禁历历在目:赵匡胤与他相识于微时,两人君臣一体,虽偶有不和,但他一直感念太祖知遇之恩,谁能料到眨眼便是阴阳两隔。
一时悲从中来,扑倒在地,捶胸大哭:“皇上,老臣无用,老臣来晚了,皇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苍天无眼呐,皇上,呜呜呜……”
在场宫女内侍本已声哑泪干,但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赵普此番情形,想起赵匡胤平日里的种种仁德,又勾起一场泪雨愁云。
就连一旁的吴越国王、大宋天下兵马大元帅钱俶也感念太祖待他宽厚,想起“尽我一世,尽你一世”之语,黯然垂泪。
导引赵普进宫的内侍都知王继恩勉强扶起赵普,说道:“相公还是少些悲切吧,官家吩咐相公拜别先帝后就来崇元殿,官家要与你相见呢。”
赵普忙从地上爬起,轻摆袍袖,擦去泪涕,道:“圣上登位,我还没来得及上表恭贺,如能面见天颜,自是最好不过,烦劳公公引路。”
王继恩欠了欠身,从鼻子里发音,冷冷道了句:“相公请随我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