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今日为国舍生忘死亲冒矢石，这么晚了犹在奔波操劳，儿臣又怎么安心睡下？”

　　阿九快走两步，跟在朱阳身边站定，努力用平稳的语调说着话，幸好光线昏暗，朱阳没注意到她的小腿都在打颤。

　　这时，青瑶已端着一壶热茶过来，麻利的斟上一杯，使个万福，献与朱阳：“请陛下喝茶。”

　　之所以这么快，只是因为原先的那壶茶并未动过，她偷了个巧，将壶中倒出一半，再以热水添满，这就端了上来。

　　朱阳也确实渴了，这一天一夜的就没喝几次水，顺手接过，感觉也不是太烫，便一饮而尽。

　　饮罢回味了一下口中余味，赞道：“好茶，味甘而纯，只是稍微淡了一些。”

　　空杯一递：“再给朕来一杯。”

　　青瑶一边举壶倒茶，一边说道：“陛下要是早点这么英明神武该有多好，皇后和公主可真是太惨了。”

　　茶倒好了，话也说完，便端着茶壶侍立在朱阳身边。

　　确实是挺惨的，就算前世只看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崇祯一家子的遭遇就让人感受到一股从头到脚的凉意。

　　朱阳眼中抹过一丝痛惜：“长平啊，是朕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阿九急忙跪下，忍不住哭出声来：“父皇，儿臣不苦，父皇才苦，都怪那万恶的闯贼……”

　　看着这个比自己的实际年龄小不了几岁的绝美女孩跪在面前口称父皇，朱阳只觉得浑身不得劲，

　　急忙示意青瑶扶起阿九，

　　轻声道：“好孩子，朕你放心吧，朕一定不会放过那些祸乱大明的贼人……”

　　说到一半，忽然一怔，终于察觉到屋里缺少什么了：“咦？高扬呢？朕不是叫他过来了吗？”

　　左右看看，疑惑的目光停在青瑶身上。

　　“他，他，”

　　一时无言以对，青瑶只好拿个最烂的理由先搪塞一下：“他出去方便了。”

　　朱阳：“哦。”

　　阿九急忙转移话题：“父皇，那闯贼来势汹汹，恐怕不易对付，父皇可有把握胜他？”

　　朱阳微笑道：“若说把握，如果现在把双方所有条件都摆出来对比一下的话，那一切有利条件都在闯贼那边，咱们这边可以说完败，一丝把握都没有，”

　　阿九和青瑶同时惊呼出声。

　　“但是，”

　　朱阳话锋一转：“这些看得见的，就让给他们，朕自会扬长避短，朕另有三大看不见的法宝，可保闯贼必败无疑！”

　　“哪三件？”

　　阿九急问。

　　“第一，朕有大明正统，全城上下一心，信念坚定无比，而闯贼仍是流寇，打不了就跑，根本没有决死一战的念头。

　　第二，闯贼那些攻城手段，在朕眼里不过是些过家家的玩意，他们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朕的眼睛，而朕无论战略战术，都完全碾压他们，他会被朕牵着鼻子团团乱转，直到累死都不自知。

　　第三，今日一战，必然很快就传遍天下，朕的几道旨意自然也会四海传扬，京城百万百姓万众一心，过去十几年失掉的民心，必将重新迅速聚拢而来，而民心，就是帝国的根本气运，得民心者得天下。”

　　阿九和青瑶都似懂非懂的：“父皇（陛下）英明。”

　　朱阳也没打算让她们听懂，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跟这位美丽善良的公主闲聊一会，让自己多了解一点，同时也弥补一下崇祯对女儿的亏欠。

　　看看外面天色，黑漆漆的夜已深沉。

　　朱阳站起来：“好了，朕还有很多事，你们早点休息吧，待明日大战之后，朕再来看你。”

　　阿九和青瑶急忙跪下：“恭送陛下。”

　　朱阳抬腿刚要走，忽然一怔：“高扬呢？他去了多久了？不会掉茅坑里吧？”

　　阿九不擅撒谎，尤其不敢欺瞒父皇，又怕牵累袁承志，只好支支吾吾的：“也许……他有点……不方便……”

　　青瑶急忙快嘴插话：“可能天太黑，他又不熟，迷路了吧，待会奴婢去找他回来就是。”

　　朱阳奇怪的看看阿九，忽然心中一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难道……”

　　“咳，阿九啊，”

　　“父皇有何吩咐？”

　　石锤！

　　从崇祯到宫女，根本没人知道她的化名阿九！

　　“哼，袁、承、志！在朕的面前，你还躲什么？还不把高扬放出来！”

　　其实朱阳自己没有任何把握，这句话只是虚言试探。

　　有袁承志，有阿九，那么根据合理的推测，在阿九的床下就能发现袁承志，这毫不奇怪。

　　“皇上好功夫！”

　　一声朗笑，袁承志带着高扬从床下出来，站在朱阳面前，渊渟岳峙，惊奇的笑道：“我已用龟息大法收敛了一切气息，就算玉真子在此也断断发现不了我，不知陛下是如何发现的？”

　　朱阳高深莫测的冷哼一声：“朕自有手段。”

　　阿九却是大急，急急冲到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父皇，你不要伤害他，他不是坏人。”

　　“袁大哥，你不要伤害我父皇，求你了……”

　　朱阳却看向高扬，只见他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当即问道：“高扬，你的伤？”

　　高扬：“回禀陛下，我的伤已经没事了，刚才在床下的时候，这位……给我服用了两颗丹药，又用深厚内力帮我治疗，内伤已经痊愈了。”

　　朱阳欣慰的点点头，转向袁承志：“既无杀意，何不放了他？”

　　袁承志笑道：“你问他。”

　　高扬垂下头，声音虽弱，却坚定无比：“我要跟他走。”

　　“为何？”

　　高扬的眼神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毅然说道：“请陛下不要问了，我，我不能说。”

　　我要去李自成的大营，我要跟李自成拼命，我要救出那个美丽又可怜的女子。

　　这话不能说。

　　皇帝陛下绝不会同意。

　　高扬也知道，这是自己太冲动，这一去将是十死无生。

　　但那个女子的眼神，是那么的纯净，那么的温柔，她救了我，却把自己送给了贼寇，若不救她，就算我死，也永远无法瞑目。

　　若是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朱阳误解了。

　　盯着袁承志沉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是不是想要用他威胁朕？”

　　袁承志摇头失笑：“大丈夫光明磊落，岂会做那等下作之事，我现在随时可要你的命。”

　　朱阳：“朕赌你不会那么做。”

　　袁承志：“没错，今日我不会动你，因为我要看看明天会发生什么。”

　　朱阳：“明天会很有趣，但你恐怕承受不了。”

　　袁承志大笑：“什么事会让我承受不起？那就明天走着瞧吧。”

　　一手抓起高扬，说了一声：“这个小兄弟有个心愿要去做，明日他若不死，我就带他上华山了，陛下就忘了这个人吧。”

　　说完便身法一展，神行百变鬼魅般飘出屋外，“岳王神箭”疾如闪电，直射远处另一座大殿，倏忽没了踪影。

　　阿九追到门口，痴痴的看着他们背影消失的方向，

　　耳中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传音：“替高扬保密，他不愿让崇祯知道此事。改日我再来看你。”

　　阿九久久仰望着夜空，泪如雨下。

　　……

　　夜深沉，夜空静谧而安详。

　　经过一天激烈大战的北京城，渐渐平息了下来，在睡梦中舔舐着战争的创伤。

　　而城外，千年罕见的暗流涌动已如大浪滔滔，即将进入一个惊心动魄的天翻地覆般的时刻。

　　从居庸关到昌平的崇山峻岭之上，绵延五十余里的火把彻夜不息，数不清的军队在向前挺进，

　　在北京城下，亦有无数黑影缀下城墙，狸猫一般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黑夜里。

　　这一夜，注定了血流成河，注定了要成为无数人永生难忘的痛，注定了很多人将永远看不到几个时辰之后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