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有内东厂和外东厂之分。

　　外东厂在皇城外，东安门以北，负责京师外城以及全国的缉事，其组成人员大多是从锦衣卫和京营选拔调拨。

　　内东厂在皇城内，东华门北侧，紧挨着皇宫，主要负责皇城以及京师内城而设。大多数时候，只针对皇城内官员和皇宫内宫女宦官。

　　内东厂的性质，也决定了其组成人员一半由锦衣卫选拔而出，一半由御马监选拔而来。

　　朱常洛一行人身着常服，来到东华门，被拦了下来。

　　常宁不由得暗自心急，很怕被拦下损了朱常洛的颜面。他赶紧退后两步，来到黄鹤身边，低声道：“可有解决办法？”

　　黄鹤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作为御前近侍，他是从内东厂调拨而来，现在还在内东厂挂着掌班的职衔。

　　他与东华门有些值守的侍卫认识，并且还有出宫腰牌，正想着上前打个招呼，让他们放行，没想到朱常洛抬手阻止了他。

　　“常宁，把这个给他们。”

　　朱常洛从怀里掏出一块乌木牌，交给常宁。

　　常宁拿到后，偷看了一眼，不由得内心一惊，只见乌木牌上一面写着“御”，一面写着“陆”，居然是私下里被称为“御行令”的牌子！

　　这种“御行令”非常珍贵，整个大明都没有几个。

　　据常宁所知，整个皇宫里，仁圣皇太后那里有一块，慈圣皇太后也有一块，皇后有一块，郑贵妃有一块，其他的就没有了。

　　就连权势正隆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都没有。

　　外臣那里，已故首辅张居正曾被赐予过，后来被收回了。前首辅申时行也被赐予过，致仕时据说也归还了。

　　现首辅王锡爵不知道有没有。

　　只看拥有“御行令”的人是谁，就知道这牌子的珍贵程度了。

　　但真要说到具体的用途，却也没有正式的旨意或文牍说明过。“御行令”更多的是身份的象征和认定。

　　其实这才是“御行令”最值得敬畏的地方，没有具体的指向用途，换句话说，似乎各个方面都可以用。

　　现在，皇长子这里居然出现了一块！

　　常宁简直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咽了口唾沫，常宁小心翼翼的捧着“御行令”，内心忐忑起来。

　　他既为皇长子居然被赐了“御行令”而兴奋，又隐隐有一丝担心，很怕这是朱常洛从乾清宫“顺手牵羊”而来。

　　东华门的守卫看到常宁手里的牌子，为首的军官吓得一激灵，没敢接，赶紧作揖行礼，轻声说了句“公公稍等”之后，一溜烟跑向东华门二楼值房，请示去了。

　　其他进出皇宫的令牌，他还能做主是否放行，“御行令”太高大上了，他一个小小的知事，可不敢检查“御行令”。

　　负责值守东华门的是金吾左卫和内东厂，正巧内东厂的贴刑官理刑百户轮值，金吾左卫的小知事便禀报了此事。

　　理刑百户叫陈云华，听说有人手持“御行令”要出宫，不敢怠慢，先是小心翼翼的从二楼往下撇了一眼，不由得愣住了。

　　下面坐在步辇上的人他认识，那不是如今正处在风头浪尖上的皇长子吗？

　　陈云华心思百转千回，心脏咚咚狂跳，不知是福是祸。先是赶紧招来一人，让他去乾清宫查看一下文牍。

　　“御行令”下发，肯定会记录在档。

　　并且特意强调，若是文牍没有记录，一定一定要第一时间，禀报文书房值守的司礼监老公公。

　　同时，他自己也不敢怠慢，怎么说那也是皇长子，现下的皇位顺位继承人，外廷大臣力挺的“国本”。

　　无论“御行令”是真是假，也不论怎么来的，都不是他一个东厂百户能管的，也不是他敢管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第一时间放行，然后再慢慢考虑事情的影响和责任问题。

　　下来后，陈云华装作不认识朱常洛，只是对常宁拱手施礼，笑着问道：“公公一行要出宫？卑职陈云华，忝为东厂百户，今日值守东华门。”

　　“你是东厂的百户？”

　　朱常洛听陈云华的介绍，坐在步辇上直接开口道：“正巧我要去东厂办事，你便跟着一起吧。”

　　“是。”

　　陈云华长舒了口气，朱常洛的话解决了他的烦恼，他正为此发愁呢，没想到皇长子如此善解人意。

　　在不知道“御行令”的真假之前，他又不敢阻拦，但放行又怕担责，真是左右为难。

　　朱常洛的一句话解决了他的问题，只要跟着皇长子，哪怕“御行令”是假的，或者来路不正，都没关系，他不会为此担责了。

　　放下心中的小心思，等朱常洛再次出发，陈云华才有机会打量皇长子的“出行”队伍。

　　一个贴身太监，跟在步辇旁。

　　前方开路的两人身材魁梧，做事警惕，无论身姿还是步伐，都像是行伍出身。

　　抬着步辇的两人同样身材高大，脚步落地平稳有力，步调一致，也像行伍出身。

　　后方跟着的两人同样保持警惕，其中一人有些熟悉，似乎见过？

　　陈云华落后几步，试探着跟那个有些面熟打招呼道：“兄弟有些眼熟，请恕在下眼拙，咱们似乎见过？”

　　黄鹤拱了拱手，“卑职黄鹤，曾在内东厂任职。”

　　陈云华点了点头，原来是东厂同僚，怪不得眼熟。

　　曾在东厂任职？

　　陈云华内心一震，反应过来，曾经在东厂任职，现在在皇宫当差，能从东厂调到皇宫的，似乎只有御前近侍。

　　御前近侍！

　　陈云华抿了抿嘴唇，内心很复杂的感觉。

　　不是盛传皇长子的处境艰难吗？

　　不是盛传皇上盛怒，派了御前近侍封禁景阳宫，皇长子被监视居住，禁足了吗？

　　可眼下是怎么回事？

　　手持“御行令”出宫，御前近侍抬步辇，前有御前近侍警戒，后有御前近侍保护，无论怎么看，也不像禁足失势的样子啊！

　　在皇城内，这排场应该是太子的待遇了吧？

　　陈云华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黄兄，你们这是……这是被指派给了大皇子殿下？”

　　黄鹤先是看了一眼坐在步辇上的朱常洛，才点点头，用大家都能听到的正常声音说道：“咱们奉皇爷喻令，调配景阳宫，惟殿下之命是从。”

　　陈云华这下终于明白了，皇长子这哪是失势，这分明是得势了呀！

　　他不由得想起这几天的流言蜚语，一个个言之凿凿，似乎亲眼看到了景阳宫倒霉，皇长子失势，恨不得亲自过去踩上一脚……

　　不对，已经有人去踩了，并且人数还不少！

　　陈云华能够想象，这些人的下场应该不会美妙。

　　他只是有些搞不懂，皇爷和皇长子联合起来，这是想干什么？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清除一些皇城的蛀虫？

　　猜不透！

　　“挨着内东厂的那是什么衙门？外面停了那许多水车，难道是混堂司？”朱常洛突然问道。

　　陈云华抢先回道：“是的，混堂司紧临内东厂，掌皇宫沐浴之事，所以门外停着运送热水的车辆。”

　　朱常洛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不巧了吗？”

　　他再次取出“御行令”，对东厂百户出示了一下，“陈百户。”

　　“卑职在。”陈云华单膝着地，双手抱拳，回答的慷锵有力。

　　“你去东厂调派人手，把这上面的人全都‘请’来。另外，让司礼监来一个秉笔太监或随堂太监，让锦衣卫北镇抚司派人来内东厂听用，东厂这边，我要见到掌刑千户。”

　　朱常洛说完，把常宁拟写的名单递了过去。

　　“是。”

　　陈云华毕恭毕敬的双手接过，后退三步，然后大步走进了东厂。

　　“走，咱们先去混堂司。”朱常洛一挥手，众人拐进了混堂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