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回皇上,按照前些年兵部呈给户部的战船造价,五百料的远洋战船,造价一万两白银,二百料的战船,造价四千两白银,每料平均耗费二十两银子。
“不知道朝堂打算打造哪种规格战船,需要打造几艘?”
料是船的载重单位。
在明朝,一料就相当于半吨。
五百料的战船,相当于吃水、载重二百五十吨。
徐阶问到此处,就该轮到兵部尚书杨博来回答了。
嘉靖可不会操心这些犄角旮旯的细节问题。
嘉靖也朝杨博看了过去。
杨博说道:“琉球距福州海路遥远,中间还横着黑水沟,风大浪急,船小了容易翻船,至少要五百料的战船,驻军的话,可先打造五艘战船。”
在大明,一个工匠一月的工资只有一两左右。
相比之下,一艘战船也是造价不菲,但还可以承受。
但算上水兵的俸禄、武器配置、战船维护、后勤供应等等,每只船每年还要再耗费一万两。
徐阶只提到了战船的造价,却不提其他的费用,杨博也没有多言。
嘉靖接过话:“五艘五百料的战船,就是五万两,徐阶,五万两银子,户部拿不出来吗?”
徐阶:“回皇上,五万两银子不在话下。”
嘉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严嵩看着苗头不对,不得不继续开口了:
“琉球悬居海外,清贫羸弱,船员众多,补给困难,只怕需要从福建定期运送给养和军饷。”
严嵩一句话就点出了徐阶未说出的部分开销。
嘉靖听完稍微皱了皱眉头。
徐阶早有准备:“严阁老考虑的是,可驻军琉球的主要目的是海上巡逻、伏击、截获倭寇船只,所以可以边巡逻边补给,截获的倭寇的货物上交朝廷换成银子,也可以充当军饷。”
听完徐阶的陈述,嘉靖的面部又松弛起来了。
“杨博!”嘉靖没接严嵩和徐阶的话。
杨博:“臣在。”
嘉靖:“兵部下去核算一下,五艘战船总共需要多少人员、装备、补给,总共需要多少银两,详细拟个条陈,再呈上来。”
杨博:“臣遵旨。”
看来嘉靖已经决定了要在琉球驻军了。
严嵩落寞的闭上了眼睛,又让李春芳这个小人得志了。
嘉靖:“黄锦,传李春芳、蔡朝器。”
黄锦朝大殿门口喊着:“传李春芳、蔡朝器!”
身为翰林院修撰的李春芳,暂时还没有资格参加这个御前军事会议。
只能先在大殿外候着。
琉球长史蔡朝器就更没有资格了。
李春芳和蔡朝器低着头弯着腰走进大殿,跪在阁臣和司礼监大太监的中间:
“臣,李春芳,蔡朝器,叩见皇上。”
嘉靖:“平身。”
蔡朝器瑟瑟发抖的站了起来,原以为向通政司递上中山王的奏疏就可以了。
没想到皇上开了天恩,竟然让自己一个小小的琉球长史进宫面见天朝皇上。
简直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嘉靖饶有兴趣的看着草鞋、一身异族装扮的蔡朝器:
“你叫蔡朝器?会说汉话?”
蔡朝器紧张得直哆嗦:
“小臣……小臣蔡……蔡朝器,进过国子监,南京国子监,中山王遣小臣进京……进京跪谢天子册封之恩。”
李春芳望了望蔡朝器,想示意要他放松,不要紧张。
但蔡朝器吓得不敢抬头,根本看不到他的暗示。
几个大臣憋红了脸,两个秉笔太监忍不住偷偷的笑了一下。
嘉靖似笑非笑:“中山王有心了,他的奏疏朕也看了,琉球拥护天朝驻军,朕心甚慰,李春芳,琉球驻军的港口叫什么来着?。”
李春芳欠身:“回禀皇上,叫那霸港!”
嘉靖:“蔡朝器,回去告诉中山王,朕会派天朝水师驻扎那霸,肃清倭寇,保护琉球,琉球拥护有功,朕恩准琉球的朝贡增加到一年一次,人数由一百五十人增加到三百人!”
蔡朝器:“小臣谢皇上隆恩,伏望天朝王师早日入驻那霸,琉球国民翘首以盼!”
嘉靖满意的点了点头。
李春芳内心一阵窃喜,兴奋得脚指头扣地。
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同意了他的奏请。
这可是自己提出来的战略部署啊。
严嵩想要报复自己就没那么容易了。
蔡朝器慢慢恢复了状态。
蔡朝器突然想起有重要的事要补充,就将提前背得滚瓜乱熟的奏章念了出来:
“启禀皇上,中山王承蒙皇上差遣李春芳、郭汝霖二位天使大人,冒倭寇之袭扰,冲万里之波涛,前去册封,艰险惊惶,莫劳于此。”
“琉球蕞尔小国,无以为为礼,备四十两黄金答谢二位天使,天使惧圣明在上,坚不敢受,中山王无以为安,遣小臣携四十两黄金,伏乞天语叮咛,赐予二位天使。
“请皇上恩准,小臣代中山王叩首谨拜!”
说完,蔡朝器开始跪下来准备三叩九拜。
嘉靖:“中山王一片赤诚,朕岂有不准之理?李春芳,朕知道,这一路上你们又是打倭寇,又是抗飓风,不容易,朕给你和郭汝霖做主了,收下这四十两黄金!”
内心欣喜若狂的李春芳连忙跪下:“臣,谢皇上隆恩!”
有了这四十两黄金的合法收入,李春芳简直是发大财了。
嘉靖:“都平身吧,蔡朝器,你可以退下了。”
蔡朝器拱手答道:“小臣遵旨!”
说完,慢慢起身,躬着身,朝后退了好几步,再慢慢转身走了出去。
待蔡朝器走出大殿,嘉靖脸色一变,立即呵斥起来了:
“李春芳,中元节大醮你以青词中伤内阁首辅,扰乱仪典,你可知罪?”
严嵩突然来了精神,身子依然不动。
李春芳连忙跪下:“臣知罪,严阁老恕罪,请皇上责罚!”
嘉靖:“朕早就说过,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黄锦。”
黄锦:“奴婢在!”
嘉靖:“着东厂将李春芳带到午门,廷仗五十,以儆效尤!”
说完嘉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黄锦。
黄锦立马会意的点头:“奴婢遵旨!”
人称“外相严嵩,内相黄锦”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还监管着东厂这个特务机构。
而东厂的提督太监是心狠手辣的冯保,一向听命于黄锦。
李春芳一下子懵了。
自己立了两大功,怎么皇上还要廷仗自己,不应该啊?
自己没有提前吃蛇胆护体,被东厂的番子打死了怎么办?
两个当值太监朝李春芳走来,准备将李春芳带走。
在被带走之前,李春芳突然想到在船上与大鹅大战三百回合的郭汝霖的嘱托,要他向皇上当面陈奏有关于大鹅的事。
李春芳怕以后都没有机会了,为了好友豁出去了:
“皇上,臣有要事禀奏,臣祈请皇上下旨,严禁在大明官船中携带大鹅。”
“皇上,大鹅生性凶残好斗,喜好啄人,纠缠不休,死不悔改,造成船员重大伤亡,船员们谈鹅色变,极度恐慌,早已不堪忍受。
“请皇上恩准,下旨将大鹅逐出官船活禽供应名单,以正视听!”
说完,就跪下来如同捣蒜一般开始磕头。
内阁大臣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个司礼监大太监面面相觑。
嘉靖被李春芳彻底搞懵了,一时无以言表,脸上也阴晴不定。
黄锦担心嘉靖发作,抢先接话:
“这是无逸殿,不是你浪荡的地方,什么鸡啊鹅啊的,把李春芳带出去行刑!”
两个当值太监随即把李春芳驾走了。
黄锦叫了大殿里另外一个当值太监,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这个小太监点点头,跟着前面的李春芳走了出去。
嘉靖:“严阁老,朕对李春芳的处置,你以为如何?”
严嵩:“回皇上,臣拥戴皇上,不敢妄言!”
徐阶则皱紧了眉头,东厂比锦衣卫更加狠毒。
五十大板打下来,李春芳只怕是凶多吉少。
如果李春芳折了,自己就白花心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