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完奏疏就被传唤了,蓝璧忐忑的来到嘉靖面前跪下:
“臣,礼科给事中,蓝璧,叩见皇上。”
嘉靖冷笑道:“你也是多年的科道官了,科道官参人,第一要义是什么?”
蓝璧一听感觉不对,连忙答道:“回皇上,第一要义是据实上奏!”
嘉靖:“你这次弹劾李春芳,是据实上奏吗?”
蓝璧的额头开始冒汗:“臣……臣打听过了,李春芳确实扔掉了皇上御赐的大轿,还和东夷女子授受不亲!”
嘉靖:“你奏章里不是说林春芳最先扔的就是大轿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蓝璧:“臣……臣是听说的!”
嘉靖厉声呵斥:“到底是听谁说的,朕没工夫跟你兜圈子?”
坐在蒲团上的万寿帝君怒了。
蓝璧慌乱了,只能如实交代: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臣是听刑部侍郎鄢懋卿说的。”
嘉靖冷笑了一下,大声训斥:
“好你个蓝璧,你仅凭道听途说就敢胡乱弹劾,你是拿朕来消遣的吗?黄锦,将这厮押到午门,先廷仗五十,再发配到九边充军。”
九边就是大明在北境长城沿线设置的九个军事重镇,比如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延绥等,主要用来防御蒙古鞑靼的各个部落。
立在一旁的黄锦回道:“奴婢遵旨!”
蓝璧彻底的乱了,怎么弹劾一个李春芳会落到这步田地,连忙求饶: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黄锦指着蓝璧朝几个当值太监说道:
“带下去,把主子的旨意带给冯保,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太监:“是。”
蓝璧两腿发软的被驾了了下去。
嘉靖:“传旨内阁和户部,鄢懋卿散布谣言,中伤李春芳,罚一年俸禄,你遣人给严嵩传旨。”
嘉靖没有直接给鄢懋卿传旨,而是让黄锦遣人给严嵩传旨。
这就是警告严嵩,你给朕收敛些,不要抓住李春芳不放,不要放狗烂咬人。
黄锦:“奴婢明白!”
嘉靖:“传李春芳!”
黄锦喊道:“传李春芳!”
李春芳故意撅着屁股、驼着背,慢慢的走到嘉靖面前,艰难的跪下:
“罪臣,翰林院修撰,李春芳,叩见皇上。”
嘉靖:“李春芳,你如实回答朕,你刚回来给朕汇报琉球之行时,为什么不提沉轿的事情?为什么等到今日又上书请罪?”
李春芳早就知道嘉靖看出自己是迫于言官弹劾,才主动请罪。
这个不能否认,否则敏感多疑、斤斤计较的嘉靖会更加恼怒了。
戏剧表演家李春芳马上潸然泪下:
“皇上,罪臣该死啊,为了挽救船上五百人的性命,臣不得已,到最后扔无可扔的时候,才下令沉轿。”
“可毕竟扔的是皇上御赐的宝物。”
“罪臣回京以后,日夜忐忑不安。”
“想要向皇上坦白,又怕皇上怪罪。”
“不坦白,又内心难安。”
“这几日,臣顾不上身上的伤,日夜辗转反侧,不知如何自处。”
“直到听说了有言官要弹劾自己,臣才追悔莫及,悔不当初,应该早日请罪。”
“罪臣今日最大的感悟就是,千罪万罪,比不上欺君之罪。”
“如果还有明日,罪臣一定要牢记今日之教训,对君父要一片血诚。”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请君父治臣今日之罪,如若不然,罪臣难以自安啊!”
说完,李春芳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伏在地上悲痛的嚎嚎大哭。
“呜……呜……”
一边大哭,喉咙一边哽咽,身子一边抖动。
嘉靖、黄锦、几个小太监,无不为之恻然。
黄锦也用祈求的眼光看了看嘉靖。
嘉靖虽然对李春芳的隐瞒行为不满,但也对现在的李春芳动了恻隐之心。
出使琉球本来就凶险,是要豁出性命,多少人面对这一差事避之不及。
嘉靖十三年的陈侃,出使琉球回国时,座船也被飓风海浪折断了桅杆和舵叶。
险些沉船丧命。
船上的人为了自救,扔掉一些重物,无可厚非。
如果因此惩治李春芳,会寒了使者们的心。
以后就更没有人愿意出使琉球了。
再加上今日李春芳认罪态度诚恳,前几日又挨了板子。
怎么忍心再治他欺君之君?
但不惩治一下,又怕纵容其他人藐视君威。
嘉靖:“别哭了,朕念你认罪诚恳,饶你欺君的重罪,就罚你半年俸禄吧。”
谁都知道,李春芳刚奉命收了琉球中山王的四十两黄金。
半年的俸禄,相比四十两黄金,简直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
李春芳一听,连忙磕头:“罪臣无地自容,罪臣叩谢皇上开恩。”
说完,李春芳继续伏在地上哽咽。
嘉靖:“黄锦,扶他起来吧!”
黄锦连忙去扶李春芳:“李翰林,皇上开天恩了,你也谢恩了,起来吧。”
李春芳借着黄锦的胳膊,艰难的站了起来:“谢黄公公!”
李春芳起来连忙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午门外,冯保又带着四个行刑太监给准备给礼科给事中蓝璧行刑。
嘉靖的旨意很清楚,先是廷仗五十,然后发配充军戍边。
那说明皇上是要动真格的治罪,既不能只挠痒痒,否则就违背了旨意。
也不能杖毙,否则还怎么充军?
冯保用阴冷的眼神看了看趴在地上被几个太监踩住手脚的蓝璧。
伸出胳膊,握紧拳头,再伸出大拇指。
拇指既不朝上,也不朝下。
而是横着。
这就是说,板子的打法要适中。
死不了,但也会让你个把月下不了床。
四个太监看到冯保的信号后心里有数了。
开始行刑了。
四根廷杖轮流砸了下来。
狠狠打到蓝璧的屁股上,然后再重重的拖一下。
这一拖,一摩擦,就容易淤血,容易把皮肉拖烂。
瑟瑟发抖的蓝璧,最开始还闭着眼,咬着牙,不出声。
没几下就开始惨叫。
“啊……啊……”
“公公饶命啊……”
打到十几板子时,蓝璧的屁股就已经淤青了。
打到三十板子时,蓝璧的屁股已经乌黑了。
打到五十板子时,蓝璧的屁股已经烂了。
蓝壁懊恼不已,心里痛骂鄢懋卿,不该用虚假的言辞骗他。
弹劾李春芳本来就不是自己的本意。
可迫于严嵩的淫威,自己又不得不听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