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芳刚念完痛骂严嵩父子的青词,只见群臣一阵骚动,交头接耳。
“……伏祈天神下世,诛杀奸佞。”
这青词哪里只是痛骂?
这简直诅咒严氏父子遭天谴啊!
髙拱、张居正他们互相使了一个兴奋的眼神。
然后看了看前面的徐阶。
而精明狡猾的徐阶,则极力掩饰内心的窃喜。
不动声色。
只是静静的观望。
皓首白须的严嵩,紧绷着爬满皱纹的脸,眯着眼盯着前方空地。
脑袋大、脖子粗的独眼龙严世番,顿时气得青筋暴起、满脸通红。
反了,反了。
当众辱骂他爷俩,这还得了?
严世番再也按捺不住了。
马上开始亮刀子了:
“启奏皇上,李春芳以青词中伤大臣,扰乱仪典,藐视皇上,亵渎神灵,臣祈请圣上,将狂妄之徒李春芳立即杖杀,以正视听。”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以及众官员都惊骇的望着嘉靖。
等着看嘉靖做如何反应。
嘉靖本来是想立即廷仗李春芳的。
可经严世番这么一激,反而想缓一缓了。
嘉靖没理严世番。
却将目光撇向旁边的严嵩:“严阁老。”
严嵩微微颔首:“臣在。”
嘉靖:“李春芳在青词中向天庭参劾你们爷俩,你怎么看?”
严嵩:“回皇上,李春芳此举的动机,和吴时来如出一辙。”
嘉靖:“此话怎讲?”
严嵩:“李春芳无非是担心海浪凶险,想推脱掉琉球之行,才效仿吴时来,造谣生事,以青词污蔑老臣。”
“老臣忝居内阁近二十年,也被骂了近二十年,今日所闻,陈章旧辞而已!”
这严嵩早已练就了一身本领。
泰山崩于前而不惊。
雷霆震于后而不动。
面对如此犀利的辱骂攻击,却表现得云淡风轻。
还把李春芳的老底揭了。
嘉靖也对参劾严嵩的奏章见怪不怪了。
在大明做内阁首辅。
不被言官参劾那才叫怪呢。
青词中提到的杨继盛、夏言等人都是嘉靖亲自下旨处死的。
如果因为这个来处理严嵩。
那不就相当于打嘉靖自己的脸吗?
严嵩自己有没有问题,作为明朝最精明的皇帝,嘉靖能不知道吗?
可那又如何?
嘉靖需要严嵩这个贴心的老棉袄。
历任内阁首辅。
论忠诚廉洁,严嵩不如张璁。
论精明干练,严嵩不如夏言。
可除了严嵩。
还有谁能这么支持自己练道修玄?
还有谁能这么听话卖力?
但让嘉靖暴怒的不是李春芳参劾了严嵩。
也不是李春芳假借参劾想推掉琉球之行。
而是不该以青词的形式扰乱斋醮仪式。
万一激怒了神仙,上天垂相,降下灾祸,到时浮言四起,嘉靖又得下罪己诏了: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为了平息天怒,嘉靖必须要惩治李春芳。
是廷仗?下镇抚司诏狱?论死罪?
还是谪贬?充军?
就看李春芳的罪过有多严重了。
想知道李春芳的罪过有严重,问问蓝道行就知道了。
蓝道行是嘉靖极其信任的宫廷道士。
在虔诚的道教信徒嘉靖的眼里。
蓝道行就是神仙在凡间的代言人。
前有陶仲文,现有蓝道行。
嘉靖转身望着站在香案旁的蓝道行:“蓝神仙。”
蓝道行微微欠身:“贫道在!”
嘉靖问到:
“李春芳好生狂妄,在这青词中不修敬天之辞,却夹带腌臜字眼,肆意辱骂大臣,此举,当触怒天庭几何?”
蓝道行不紧不慢的说道:
“方才贫道也仔细听了这篇青词。”
“青词本就是祈请之词。”
“李翰林旨在向神灵陈述有关大臣的所作所为,并祈请神灵主持公道,虽然有别于平常青词,但也未曾僭越!”
“至于是否对天不敬,触怒天庭,贫道以为,如若无中生有,信口雌黄,则是欺天之罪。”
“如若发自肺腑,一片赤诚,则欺天之说无从谈起。”
听完蓝道行的一番言论,严嵩缓慢的扭头,望着蓝道行。
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严世番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瞪着蓝道行。
心想着,这个老道,分明是在替李春芳开脱。
当然是开脱。
李春芳在上青词前就贿赂了蓝道行。
李春芳凭记忆,将道经《碧苑坛经》默写了一部分,送给了蓝道行。
《碧苑坛经》是明末清初成的书,嘉靖年间的蓝道行当然没见过。
所以蓝道行如获至宝。
那还能不替高人李春芳说几句好话?
忐忑不安的李春芳此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蓝道行就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
有蓝道行保驾护航,自己就死不了。
只要不死,就好过出使琉球。
这就是李春芳的如意算盘。
果不其然。
听完蓝神仙的话,嘉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蓝神仙是上天耳目,上天不动怒就好。”
既然青词没有惹怒天庭,那就先不杀李春芳。
严世蕃一看,觉得皇上可能要从轻发落。
又开始发力:
“皇上,李春芳辱没青词,如不严加治罪,此口一开,恐怕日后就再也没有人恭敬青词了,皇上。”
嘉靖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还没等嘉靖开口。
严嵩立马喝住严世蕃:
“严世蕃,该不该治罪,该怎么治罪,这杆秤,捏在皇上手里。”
严世蕃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慌忙下跪:
“臣一时鲁莽,请皇上治罪!”
嘉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起来吧,好好学一学你爹。”
“是。”严世蕃低声说道,然后慢慢起身!
治罪还是要治罪的。
但这李春芳究竟是真的要弹劾严嵩,还是借弹劾免去琉球之行?
该如何治罪?
如果治了李春芳的罪,谁去接替李春芳?
嘉靖陷入了沉思。
“徐阁老。”嘉靖突然问起徐阶来。
徐阶:“臣在。”
嘉靖:“你是内阁次辅,又掌管礼部多年,琉球册封一事,也是为礼部办差。”
“严阁老说李春芳是担心出使时遭遇海难,才弹劾自己。你说,李春芳该如何处置?”
前些时日。
嘉靖命李春芳接替吴时来担任正使。
由于册封琉球中山王的敕诏国书中,已经写明了正使“吴时来”的姓名。
礼部只好重新准备敕诏国书。
将正使姓名更换为“李春芳”。
礼部将这次使者的变动告知了琉球的来使。
徐阶:“回禀圣上,琉球来使已经知道正使做过更替,敕诏国书也已做过更改,如若再次更换正使,恐怕会让琉球误以为我朝局动乱,视礼仪如儿戏,会让四夷生起不臣之心。”
“臣以为,应该继续让李春芳出使琉球,以免四夷妄加猜测,藐视天威。”
“如若严阁老所言,李春芳是为了规避海祸,则李春芳因此不能得逞。如若不然,则李春芳更应该毅然前往。”
“至于如何处置,可在李春芳回朝之后再由圣上定夺。”
嘉靖一听,觉得徐阶言之有理。
藩国来往无小事。
天朝威仪很重要。
朝令夕改非上策。
如果替换掉李春芳的话。
那下一个出使的人,如果依旧不愿意出海,有样学样。
再来弹劾闹事该怎么办?
还有完没完?
想到这一层的嘉靖大加赞赏:
“好,好,好,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嘛,不愧是徐阁老!”
“严阁老以为如何?”嘉靖转向严嵩。
严嵩用略带嘶哑的声音缓慢回禀:
“圣明无过皇上,老臣也赞同徐阁老所言,一切,由皇上定夺!”
“那好,李春芳。”嘉靖的眼神立刻射向李春芳。
李春芳连忙欠身:“罪臣在。”
嘉靖厉声问道:“今天的事儿,你是受何人指使?你可知罪?”
李春芳连忙跪下:
“臣知罪,今日莽撞行事,全是罪臣一人所为,无人指使,请皇上治臣轻浮孟浪之罪!”
嘉靖:“好一个轻浮孟浪,朕命你戴罪立功,依旧命你为正使,命吏科给事中郭汝霖为副使,一起出使琉球,代朕册封中山王世子尚元为中山王。”
“今天是中元节,你以青词扰乱敬天大醮,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如何治罪,等册封回朝后,再行处置。”
李春芳心里却暗暗叫苦:
“徐阶,你妹的,我精心设计的局,被你一个'老成谋国之言'就给毁了,到头来还得去琉球,还得罪了严嵩父子,我去,我图个啥?”
不行。
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一定要把握这次机会。
再激怒嘉靖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