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朱慈烺一行终于回到了京师。
这次近两个半月的远行,他经历了决定国家命运的谈判,也亲眼见证了战争的无情和残酷,将体内这个历经两辈子的灵魂进行了彻底的洗礼,让他越来越适应如今明国人的身份。
而这,也注定了他将与这个苦难王朝的命运交织在一起,荣辱与共,无法割离。
可是,当他将和议的结果在朝堂上公布出来时,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本来取得了宁远之战的胜利,是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结果却在胜利的情况下签定这样一份和议,如果不是太子殿下,都怀疑是不是建虏安插在大明内部的奸细了。
主要还是最后的补充条款,简直太过儿戏。
当初是你首先带头支持和谈的,然后还悄悄跑过去亲自主持,结果谈回来这么个东西,太不像话了。这要是传至后世,岂不让后辈子孙笑掉大牙?
崇祯事前是知道的,但此时也只能让朱慈烺独自面对朝臣们的冲击。
虽然这些人不会像痛骂其他政敌一样那么难听,但也没有口下留情,毕竟这可是显示自己忠贞,又能捞取名声的好机会。
朱慈烺默默听着,待众臣抨击完后,他才不急不缓的站出来道:“众卿家的拳拳爱国之心,本宫深有感知,但本宫签定这样的条款,也并非无的放矢,更非肆意妄为。”
“陈本兵和兵部几位卿家都知道,当初吴三桂从宁远发回塘报,说洪承畴以身殉国。不久后,洪承畴家仆陈应安等人从锦州逃回,也证实洪承畴被俘后宁死不屈,最终殉国。”
“但从始至终,本宫一直坚信洪承畴不但没死,还会投降建虏。”
说罢,他看向陈新甲道:“陈本兵,本宫这些话可是属实?”
陈新甲连忙站出来道:“确实如此,马郎中他们也都清楚。”
内阁首辅周延儒、阁臣陈演及各部尚书都沉默不语,因为他们已经听到了风声,可太子殿下如此坚信的依据竟然是“太祖托梦”这种神异之说,简直匪夷所思。
而今太子殿下又在朝堂上主动提及此事,难道还是将“太祖托梦”这套说辞拿出来?
他们猜的没错,因为朱慈烺找不到更加合适的理由了。
在经过陈新甲等人站出来证实后,他又继续道:“这次宁远之行,两个多月来对于洪承畴死亡之谜也终于有了答案。”
“多尔衮亲口承认,洪承畴不但没死,还于五月初向他们投降,如今已是建虏之臣。”
马绍愉连忙站出来道:“下官和吴三桂吴总镇可以证实,起初多尔衮并不想承认,成心想看我们笑话,谎称洪承畴已死。”
“但是殿下却立即细说出洪承畴被俘至沈阳,乃至他们又是如何劝降洪承畴的全部过程,事无巨细。”
说罢,将当时朱慈烺在多尔衮面前说出的那些详情,又认真的讲了一遍,然后才道:“多尔衮听到这些话后,无比震惊,眼见隐瞒不过,这才不得不承认。”
这下轮到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真有这事?
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但他们都清楚,借马绍愉十个胆子也不敢编造这样的谎言,因为这种事情根本隐瞒不了多久,何况还拉上了吴三桂。
朱慈烺适时的接话道:“本宫能准确预知未来,并非本宫神机妙算,一切皆因太祖陛下托梦指示。起初本宫也不敢相信此等神异之事,但松锦之战所发生的诸多事情皆在梦境中得到证实,本宫才不得不信。”
“因此,在诸多证据都证明洪承畴以身殉国时,本宫才敢给出完全相反的答案。”
“如今,事实再一次证明,太祖他老人家托梦之言,非常准确。”
听了这话,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虽然还是难掩心中震惊,但却找不出反驳之言,因为一切言语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朱慈烺又趁热打铁的道:“正因如此,在太祖告诉本宫皇太极活不过明年时,本宫才依照太祖之言,在和议中加上最后的补充条款。”
“这样一来,若再次被言中,不但可以省去岁币,对我大明之威信将是莫大的助益,对建虏之打击也非常沉重,这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如果真是这样,绝对不亚于一场大胜。
可不少人还是难以说服自己,实在是太离奇的,这一年后发生的事情,真能说得那么准?
凡事也不能只往好的方面想啊,万一要是失算了呢?那对整个大明的打击更是无法想象的,那种后果有谁能承受得住?
朱慈烺哪还不知道这些人所想,正所谓上行下效,大明出了一个缺少担当的皇帝,众臣也大多不敢轻易担责。
对诸多已经造成事实的事情,他们都互相推诿,何况是这种后果难料的神异之事,更是想敬而远之了。
所以,朱慈烺也没指望他们,直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太祖托梦之事只发生在本宫身上,和议最后的条款也是由本宫亲自签署的,若是出了问题,自然由本宫一人承担。”
“如果皇太极明年还未死,哪怕废除本宫太子之位,本宫也毫无怨言。”
听了这话,在场所有人无不震惊,他们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能这么决绝。
为了证明太祖托梦是真实可信的,甚至不惜以自身命运为赌注,古往今来,太子之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殿下竟随手拿来赌一件虚无飘渺的事情,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殿下,万万不可呀。”陈新甲连忙站出来劝阻道,因为在他想来,这不仅仅是赌太子殿下的命运,也是在赌国运啊。
马绍愉等人也纷纷出言劝诫。
可事已至此,朱慈烺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所以还是斩钉截铁的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说,这么大的事情,又是本宫亲自参与,本宫不担,谁来担?”
先不说太子殿下是不是年轻气盛,胆大包天,但就论这份担当,在场众人包括陛下,恐怕少有人及,所以也甚是让人佩服。
朱慈烺说完,就看向崇祯,该由他来最后拍板了。
崇祯心里五味杂陈,自己这个儿子最近可是出尽了风头,但高处不胜寒,一朝失足,将粉身碎骨啊。
再一想到太祖预示不做改变,大明在两年内就要灭亡,便不再迟疑。
在心中微叹一声,他站起身扫视了一眼堂下的众臣,振声道:“众卿还有何异议?”
众人沉默不语,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有何异议?
于是,和议带来的风波就此尘埃落定,只待来年景象,再掀更大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