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约签定完了,包括多尔衮在内的建虏众将第一次觉得对面坐着的明国小太子是多么的可爱,多么的讨人喜欢。
明国的崇祯已是如此,如今这太子又是这般,这是老天都在帮着咱大清啊,何愁大清不兴,明国不灭啊。
相比于建虏众人的喜形于色,朱慈烺旁边的吴三桂和马绍愉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好好的一场和谈,打了一场恶仗不说,最终还弄成这样。
朱慈烺哪还不知道这些人都把自己当傻子,他心里倒无所谓,但是不能真让自己人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不然这队伍不好带啊。
于是,他突然对多尔衮道:“睿亲王,既然咱们两国重修于好,本宫在这有个不情之请,想向你讨一个人。”
多尔衮微微一愣,随即问道:“哦?是谁?”
如果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的话,他会痛快的答应,就当是犒劳一下这个小太子。
朱慈烺却是不紧不慢的吐出一个名字:“洪承畴。”
多尔衮心头一动,然后直接道:“死人本王怎么给你?难道是要本王把他的遗体挖出来,然后再送还给你们吗?”
马绍愉脸色微变,因为他知道太子殿下坚信洪承畴没死,甚至还在陛下和本兵大人面前保证其不但没死,还会向建虏投降。
先前去沈阳时,殿下还让自己暗中打探一下洪承畴的下落,但被建虏看得太紧,毫无所获。
结果现在被多尔衮亲口证实洪承畴确实已经死了,再加上这样一份和议,这回去之后殿下该如何向陛下和大臣们交代啊。
吴三桂不知道这其中细情,但是自己发往京师的塘报中已经说明了洪督师殉国,难道殿下是不信吗?
朱慈烺当然不信,哪怕是多尔衮这般说,他依然斩钉截铁的道:“睿亲王,咱们刚签定和约,若是不愿放还,直说便是,何必用此言诓骗本宫?岂不伤了和气?”
多尔衮笑而不语。
朱慈烺继续道:“洪承畴被你们押到沈阳后,确实宁死不屈,绝食数日。你们多番派人去劝降,但都被其大骂而回,随又命汉臣之首的范文程前往。”
“起初范文程也只当洪承畴是一心求死,直到看到梁上一块灰尘落到其衣服上,而洪承畴一个将死之人却抬手屡拂之,便断定此人假仁假义,并非真心求死。”
“你们皇帝得报后,便对其嘘寒问暖,看其衣着单薄,又脱下自己的袍裘披在他身上,洪承畴再也强装不下去。随即,便携祖大寿等降将一起举行了投降仪式,正式俯首称臣。”
“这事都过去快两个月了,睿亲王还说他已经死了,想看我们笑话,有些不地道啊。”
听了这话,饶是以多尔衮的城府,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这小太子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就好像亲眼所见的一般。
“内鬼。”他瞬间想到了这点,不然解释不通。
再联想到这小太子不惜花费那么多心思也要在和议上增加最后一条补充条款,似乎对陛下的龙体状况非常了解,所以才断定陛下活不过明年。
一瞬间,多尔衮想了很多,但有些问题还是解释不通。
因为即便内鬼将陛下的身体状况透露给了这小太子,但是他是怎么通过口述就敢确认陛下活不过明年呢?哪怕明国有医术更高明的太医也做不到吧。
“睿亲王,本宫所说的可有错漏?”朱慈烺不知道多尔衮心中所想,轻笑着问道。
多尔衮的内心虽不平静,但神情却很淡然,轻笑道:“太子殿下,洪承畴已不是俘虏,而是我大清之臣。你们不妨派人去盛京问问,若他还想回来为你们明国效力,为维系两国之友好,我们自不会阻拦。”
这话无疑是承认洪承畴确实是投降了,而且太子殿下刚说的那些细情,恐怕也是真的。
吴三桂和马绍愉二人面面相觑,还真被说中了?
马绍愉起码还知道一个“太祖托梦”之说,而吴三桂却只感觉太不可思议了,因为这都是极为隐密之事,自己这个长年混迹辽东的大将都难以窥探一二,呆在深宫里的殿下是怎么知道得这般一清二楚的?难道是神机妙算吗?
再想到殿下突然在这个时候提起洪承畴,恐怕除了证明此人未死并降清之外,还存有告诫自己这些人,他朱慈烺不是傻子,说皇太极活不过明年,也是有很大把握的。
就像所有人都认为洪承畴死了,但他依然坚信其未死一样。
一瞬间,朱慈烺在吴三桂眼里,一下子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将要说的话说完之后,朱慈烺也没再多停留,立即向多尔衮提出了告辞,因为他怕狡猾多端的多尔衮会生出什么其他不好的想法。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但不得不妨。
事实证明,他的谨慎是对的,因为多尔衮在某个瞬间,确实生起了将朱慈烺掳走的想法,以逼问出为什么对洪承畴之事这么清楚,又为什么那么确认大清皇帝活不过明年。
因为未知才容易让人产生恐惧,之前是根本不信,现在却不敢完全不当回事了。
可是,和议都已经签好了,这个时候再翻脸,不但损坏了大清的信誉,也会让陛下的计划功亏一篑。
最重要的是,就算抓住了朱慈烺,并从他嘴里弄清楚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可这对他多尔衮有什么好处?
说不定陛下为了维护大清的颜面,而让他多尔衮来当这个替罪羊,以承担所有罪责,然后再与明国修复和谈。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甚至还很大。
所以,眼下的多尔衮也遇到了当初他第一次进宁远城时朱慈烺面临的局面。
当时的朱慈烺对他可是起了杀心,但想了一圈后,发现这么做对自己半点好处都没有,甚至还会被牺牲掉,并担下无尽骂名,傻子才这么干。
正因如此,多尔衮才能安然无恙的从宁远离开。
这次也一样,他目送着朱慈烺离去,没有轻举妄动。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竟然能这般的惺惺相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