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田皮
杨意刘承祐几人暗悄悄地跟上了老汉,见其一路上拉拢行人低语,但直到最后也没有人愿意跟着老汉去看看他那所谓的“好东西”。
最后,老汉一屁股坐到了街边角落,面色愁苦,不断唉声叹气。
“杨兄,我们是否上前问询问询?”刘承祐见老汉止步,问杨意道。
“刘兄方才拒绝,现在再主动去找他,难免使其起提防之心。”杨意想了想,说道,“我去问问吧。”
刘承祐点头同意。于是锦衣卫们在原地侯着,杨意一人离开人群,向不远处坐于地面上的老汉走去。
杨意刚走到他跟前,老汉只是看见了一双布鞋,便警惕地抬起了头:
“谁?”
杨意朝着老汉微微一笑:“敢问老伯尊姓大名?”
老汉见来者是一个年轻书生,神情放松了一些,勉强笑道:“公子叫我李老汉就好。”
虽然李老汉刚刚和杨意打过碰面,但显然注意力全在刘承祐的身上,因此对杨意没什么印象。
他看了看杨意两侧,问道:“这位公子,找老头子我有什么事么?”
“方才晚辈路上无意中听到老伯说你手中有些有意思的东西,心生好奇,所以便来问问。”杨意笑道,“不知老伯能否让晚辈见识见识?”
“原来公子是为这个而来。”李老汉恍然大悟,又打量了杨意一眼,然后摇头苦笑道,“不是老头子我看不起公子,只是我要出手的这东西,不怎么便宜啊。像公子这般年纪,可能一时半会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而我恰好急需用钱......”
“老伯不妨先开个价,让晚辈心里有点底。要是真买不起,晚辈这就掉头走人,不再打扰老伯。”杨意温和地说道。
“这......好吧。”李老汉点了点头,心中稍微思索了一会,用双手比出一个手势,“少说...这个数。”
杨意看着老汉的手势,猜测问道:“三十两银子?”
老汉点了点头。
“三十两银子...要立刻拿出来的话,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杨意心想。
万历初年湖广地区,一两银子大概能买两石米。十五两银子几乎相当于一户普通农户两年的收入,大多数人家确实都是无法直接拿出来的。
也难怪这李老汉只找看起来有钱的公子哥。
不过杨意身上刚好有些闲钱。他将朱常泴先前给他的那五十两银锭从袖中摸出,在老汉眼前亮了亮,笑着问道:“老伯,你看看,这些够我们继续聊聊么?”
李老汉看到那乍现的银光,眼睛一瞪——他种了大半辈子的田,还从未见过那么大块的银子!
没想到这公子看上去普普通通,兜里居然还揣着如此巨款!
李老汉咽了咽口水,回过神来,连忙对杨意说道:“够,肯定是够了,公子请随我来!”
见李老汉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杨意心中更加好奇,便随着李老汉向更角落处走去——杨意确定此处也在刘承祐等人的视线中。
李老汉环视四周,见身旁已经没有什么行人,这才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略显褶皱破烂的黄纸,展示给杨意,问道:“公子请看,是否有意?”
这张枯黄的纸上写满墨迹,还盖着一些暗红的手印签章。杨意扫了一眼其上内容,随后讶异地看向李老汉:
“老伯这是要卖田?”
李老汉手中拿着的,正是一份蕲州城郊一处二十亩田地的田契。
对于古中国的小农经济而言,土地是自耕农的立身之本,一般来说是绝对不会主动出售的。
而且,这田契上登记的农田足有二十亩,从市场价上来说,远远不止李老汉刚刚开出的三十两银子!
要么是李老汉年纪大头脑昏了,要么就是其中另有隐情。
果然,李老汉无奈地摇头笑道:“公子仔细看,老夫手中的,其实是田皮。”
“田皮?”
杨意一愣,再仔细看了一遍田契中的内容,这才恍然大悟。
明朝的农户总体上来说分为两种,即自耕农和佃农。
自耕农顾名思义,手中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田地。而佃农并不拥有田地,需要租借地主之田来耕作。
而这佃农中,其实也分为三六九等。
最低等的,就是严格附属于主人家,地位卑贱,几近于奴隶仆人的佃仆。
中等的,是虽然租借地主田地,但和地主并非主仆关系,有一定人身自由的普通佃农。
而最高等的佃农,甚至拥有了田地“一半”的所属权,与地主一起成为了同一块土地的主人。
简单来说,即地主拥有土地的所有权,称为“田骨”。而佃户永久保留土地的经营耕种权,称为“田皮”。
甚至,拥有永佃权的佃户无需经过地主的同意,就可以将这一权力进行转让出售。
杨意眼前的李老汉,就是这种情况。
杨意心中一动,看向田契中写的田地所有者的那一部分——
是玄妙观!
虽然大明初期对寺院道观占田数额有作限制,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限制也渐渐作废。因此,到了明朝中后期,全国的寺院道观已然占据了无数良田!
就比如说蕲州的这玄妙观,数百年来经过巧取豪夺、地主赠送、朝廷封赏,在蕲州城外足足持有几千亩的田地!
玄妙观的那些道士忙着修仙问道,当然没空自己下地耕种,于是便将土地零零散散地租给了许多像李老汉这样的佃农。
不过杨意不解的是,想要获得这永佃权,又要给地主交佃头银,又要上下打点官府,来之不易,李老汉为何要着急将其出售?
“老伯,晚辈想问问,您为何要出售这田皮?”杨意问道。
老汉稍微迟疑了一会,开口说道:“不瞒公子说,老头子我之所以卖田皮,是因为手头急需用钱......”
“那老伯为什么不直接把田皮卖回给玄妙观?按理来说,他们应该很乐意接手的。”杨意又道。
然而,杨意没想到自己问出这句话后,李老汉的脸色忽然一变,变得不耐烦起来。
“公子问这问那,不就是不屑买田皮嘛,那老汉我就不奉陪了。”李老汉冷声说道,将田契揣回怀中,低下头快步离去。
刘承祐注意到李老汉离开,连忙带人跑了上来,问杨意道:“这老汉情况如何?”
杨意回忆着刚刚与李老汉的问答,沉默片刻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总感觉,顺着这位老汉这条线查下去,定能有所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