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呃,这...这个嘛......”中年文士先是愕然,然后端起杯子装模做样地饮酒来缓解尴尬,不知该如何回应。
毕竟身为此书作者,对于其中内容他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不是能大大方方借出去给他人观阅的那种。
可是不给吧,显得小气不说,反而惹人心中生疑。
杨意看着文士的反应,意料之中地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请求:“晚辈刚刚斗胆看了两眼......”
中年文士饮酒的动作也僵在了半途中,惴惴地抬眼看向杨意——他不会真看到什么了吧?
“其中又是瓶又是莲、梅等花......莫非前辈是在研究插花之道?”
“噗!”
文士刚刚入口的酒液直接喷在了面前桌上。
“怎么了?难道晚辈猜错了么?”杨意“疑惑”地问道。
文士连忙用衣袖擦了擦脸,悻悻笑道:“对,插...插花,算是吧......”
文士此时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绝对看到了些少儿不宜的东西,此时用着“插花”这一语双关之词来调侃自己!
不过这年轻人能在短短时间内看出自己的尴尬,又想出了这令自己哭笑不得的说法,给了一个推脱的台阶,可见他颇具灵性。
因此,文士除了无奈以外,心中也对眼前这清秀少年产生了些许兴趣。
文士故作自然地将桌上书稿收起,说道:“这插...插花之艺不过是些旁门左道,鄙人就不拿出来向小友献丑了。”
杨意目视着文士把为后人所称颂的奇书收进怀里,没有挽留。他本就不是真要借来翻阅——毕竟从刚刚粗略一眼看到的内容来看,这《金瓶梅》不过写到了十来回而已,而杨意早就看过全本了。
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和文士打开话匣子而已。
果然,文士接着正起身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小友年龄几许,可曾考取功名?”
“回前辈,晚辈今年十六,几年前已经考中秀才。”杨意拱手道,“实不相瞒,晚辈名为杨意。此次前来叨扰前辈,是想请教一些制艺之道,以备明年乡试。”
文士愣了愣,随后不禁哈哈大笑:“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看来自己是不经意间露出了什么迹象,让眼前这年轻人看出了自己的身份,便想来讨教科考的窍门!
原来如此!
文士一瞬间感觉局势回到了自己的的主场,不经意间挺了挺胸膛,淡笑着摇头道:“看来你是知道老夫是谁了。不过你我非亲非故,老夫似乎并非一定要教你吧?”
虽然据这名叫杨意的年轻人所说他今年年仅十六,几年前就考中了秀才,比文士自己当年考中秀才的时候还要年轻,算是不折不扣的神童。
但是神童这种东西,文士见多了,根本算不上什么。
“在下既然前来,自然就有让王前辈施教的信心。”杨意笑道。
“哈!大言不惭!”
没等中年文士开口,杨意的身边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声。
杨意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锦帽貂裘,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嘴角噙着讽笑,轻摇折扇,在龟公妓女的簇拥下向自己这边走来。
年轻公子走到席边,先是不屑地瞥了一眼杨意后,朝着中年文士拱手行礼道:
“晚辈蕲州后生张东流,见过王御史!”
张东流对杨意似乎也有着不小的敌意。他行礼之后,转身对杨意冷笑道:“王御史是什么身份?你个脑疾患者怕不是又犯了失心疯,居然还敢跑到王御史座前大放厥词!”
杨意轻轻一笑——看来这张东流又是一个被神童原主碾压多年的可怜人。
杨意当然已经知道中年文士是谁。
王世贞,字元美,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现任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当然,王世贞这个名字的含金量,不仅仅体现在他的官职上。
嘉靖年间,王世贞李攀龙等人结成诗社,钻研文学,复古文风,名声大噪,与“前七子”李梦阳、何景明等人相呼应,史称“嘉靖后七子”。
李攀龙逝后,王世贞“声华意气,笼盖海内。一时士大夫及山人、词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门下,片褒赏,声价骤起”,是名副其实的文坛盟主。
也就是说,方才被杨意调侃的中年文士,堪称当今天下文坛第一人!
“你也认识本官?”王世贞看着张东流,皱眉问道。
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谁都能认出他来?
“回王御史,晚辈应上一届乡试之时,正是您主考监巡。当时晚辈还与您说过两句话呢!”张东流见王世贞问自己话,顿时激动无比,立刻回答道。
王世贞记得上一届的湖广举人名单,根本没有张东流这个名字,也就是说他是个乡试落榜生,也难怪王世贞对他没有一点印象。
不过出于照顾后生面子的想法,王世贞还是点了点头:“哦,原来是你啊。”
张东流却以为王世贞还记得自己,脸上笑容更盛,得意洋洋地环视了一眼四周之人后,又说道:“家父蕲州知州张应时,也一直对王御史的鼎鼎大名十分仰慕。若是王御史不嫌弃,今晚夜会结束后可以到——”
王世贞却挥了挥手打断了张东流接下来的邀请,笑道:“朝廷调本官督抚勋阳,本官一路游山玩水已经耗去不少时间,期限将至。因此本官本就打算今晚过后加快行程,所以留宿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不过既然今晚你们两个人都认出了本官,也算是缘分......”王世贞看着张东流和杨意,心中一动,“本官虽然不能多作停留,不过指点你们一些制艺时文还是可以的。”
“真的吗?多谢前辈!”张东流顿时惊喜无比!
上一届乡试他自认为是因为没有发挥好才不幸落榜,当然不会放弃继续科考。眼看明年乡试在即,若是能得到王世贞的几句指点,那不是稳稳中榜?!
杨意却没有像张东流那般喜出望外,反而心中奇怪——王世贞刚刚还不打算教呢,现在又主动提出指点一事,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地方。
“不过......”
果然,王世贞嘴角一勾,眼里闪出些许老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我只教你们其中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