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弹劾我?我还没弹劾你们呢?”
张鹤龄大身着红色麒麟纹方补长袍,怒气冲冲走出队列,大摇大摆的走到丹壁前,十分散漫的朝朱厚照抱了个拳。
看着他这副不懂礼数的模样,不少官员直接笑出声来。
“你们笑什么呢?”张鹤龄环视周围的官员,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困惑。
周围的官员笑得更大声了。
“肃静!”丹壁上的张锐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维持着秩序。
须臾,待到奉天殿之前安静下来之后,张鹤龄便准备启奏,只见他也不行礼,张口便说:“大外甥,我...”
一听这个大外甥朱厚照就来气,他刚想发作,可底下已经有人先开口了。
“张鹤龄!你住口!”李贯站起身,用手指着张鹤龄怒斥:“大明朝会之上只有君父,没有皇亲,你自恃外戚便如此无礼,是轻视陛下吗?”
张鹤龄不甘示弱:“你什么意思?我与陛下不就是舅甥吗?喊他大外甥又怎么样?你能奈我何?”
李贯怒火中烧,当即转过身来,大义凛然的说道:“陛下,臣请治张鹤龄在御前的大不敬之罪。”
“切。”张鹤龄话都懒得说,只是冷哼一声,十分不屑。
他干的出格之事数不胜数,弘治皇帝的平天冠他都戴过,最后自己仍旧是安然无恙,现在叫一声大外甥又有何妨?
“张鹤龄,你...”连身居高位的谢迁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张鹤龄竟敢如此嚣张,这是朝会上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朱厚照心中恼怒,但面上古井不变,只是看向群臣问道:“刑部尚书呢?”
文官之中走出一位虎头方面,大目高鼻,长髯白发的老臣,对朱厚照恭敬行礼说道:“臣刑部尚书闵珪听宣。”
“刚才李给舍说此举乃是大不敬之罪,你来说一说,这罪名是否属实?”
“这个嘛,据臣所知,不属实!”闵珪十分肯定说道。
朱厚照面上瞬间变色!
闵珪此言一出,丰田殿前的群臣亦是哗然不止。
被指责的张鹤龄更是放生大笑出来。
“为什么不算?你是不是有意偏袒张鹤龄?”李贯紧握着朝笏,愤怒的问闵珪。
“老夫官居大司寇,在任近十年了,是不是大不敬,肯定比你这个后辈清楚得多!”
“闵尚书,你也得给朕一个说法,为什么不算。”朱厚照冷笑。
“陛下且听臣详细说来。”闵珪清了清嗓子说道:
“当年我太祖高皇帝问鼎江山,颁布了《大明律》来约束臣民。故陛下要臣断罪,那必须要按照《大明律》来断罪。”
“《大明律》中没有大不敬这一条吗?”
“有是有,但是《大明律》中的‘大不敬’不包括对陛下言语不敬,而是保罗盗大祀神御之物、乘舆服御物、盗及伪造御宝、合和御药误不如本方、及封题误、若造御膳、误犯食禁、御幸舟船误不牢固等等十条大罪。
因此,若要惩罚寿宁侯,用大不敬之罪,臣恐怕十分不合适。”
朱厚照握紧拳头问他:“那骂詈之罪呢?算不算?”
“《大明律》中的骂詈之罪有八条,有子不骂父、妻不骂父、民不对骂等等,但其中并不包括辱骂君上?”
“御前失仪呢?扰乱朝会呢?这些有没有?”朱厚照内心逐渐急躁。
“有!有一条,扰乱朝会罪中第一条:于朝会之上呼君上名讳的,逐出殿外、夺职为民。
可是,臣刚才想了想,如寿宁侯适才那么称呼陛下,貌似不算直呼陛下名讳。”闵珪神色恭敬的分析。
大外甥,这个确实不算是直呼名讳。
坏了!这还真不好给寿宁侯定罪。群臣心想。
李贯脸色煞白,本来还想弹劾寿宁侯不法之事呢?没想到出师如此不利,气势瞬间矮了不少。
“哈哈哈哈...”张鹤龄再也不收敛,直接放声大笑起来。
广场上的群臣更是交头接耳,表达不满。
朱厚照内心狂怒,拳头不自主的握紧起来,他现在十分想去南京把朱元璋的明孝陵给刨了。
重八哥,你这定的是个什么东西。
这要是那些文臣这么放肆,自己早就动手了,鬼才愿意去斗嘴。因为上次收拾了马文升和张升两个人引起来文官的大规模反弹,朱厚照意识到想要收拾人,皇帝绝不能亲自下场,否则臣子抱团起来,即使是皇帝也吃不消。
自己现在要兵没兵的,借刀杀人才是最好的办法。
更何况这张鹤龄还是个外戚,自己面上还是要装的像偏袒他,否则后宫那边张太后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那就奈何寿宁侯不得了?”李贯有些气急败坏。
“这个嘛,倒不是,真想惩治寿宁侯,还是有一条的。”闵珪慢条斯理的说道。
张鹤龄的笑声戛然而止,瞬间,全场又安静了下来。
“快点说来!”朱厚照敲了敲扶手,对闵珪怒吼,内心万马奔腾。
老东西!有你倒是早说啊?这么喜欢卖弄知识差点把人急死。
只听闵珪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大明律》中,有一条‘不应为’罪,规定是这样的:‘凡不应得为而为之者,笞四十。事理重者,杖八十’。
臣细思之,这条‘不应为罪’里面这个应不应为归谁判定,想来此刻肯定是陛下说了算的。”
朱厚照瞠目结舌。
我朝!口袋罪啊!听起来好熟悉。这不寻信兹是吗?
这次换文官们大笑起来了。
随即朱厚照不怀好意地看向张鹤龄。
张鹤龄也感觉到后背有些发亮。
“寿宁侯啊,对不住了,你跟朕是血亲,朕实在是不想惩治你的,奈何刚才你当众轻视朕,犯了众怒,若是不惩治你,恐怕会寒了诸位忠臣们的心啊。就先委屈你了。
来人,上杀威棍!”
“欸!大侄...饶命啊陛下...”旁边的锦衣校尉一拥而上把张鹤龄摁在地上准备开打。
他们打过的言官不少,公侯这种还是第一次打。
随着锦衣校尉高举的棍子迅速落下,一下一下的打在张鹤龄的屁股上,杀猪一般的嚎叫也响彻了整个紫禁城。
朱厚照看到廷仗官那举重若轻的动作,又看了看张鹤龄痛不欲生的脸,虽然他屁股上没出血,但他意识到事情貌似有些严重。
这好像不是普通的“打”和“着实打”,而是“用心打”啊。
打了十来下,朱厚照赶紧叫停了廷杖,此时张鹤龄已经疼的晕过去了。
看着不省人事的张鹤龄,朱厚照赶紧让人把他送到太医院救治。
看着下面群情激动、意犹未尽的群臣,朱厚照用商量的口气问道:“诸位爱卿,寿宁侯既然已经回去了,我看咱们这场朝会要不就到这吧?”
文官这个东西,用起来确实好用,这群人一旦认准了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情,那真是不要命的往上冲。
但朱厚照也觉得,今天这群人的情绪似乎有点太过高亢了,唯恐事情继续发展下去,自己玩脱了,掌控不住这股力量。
本来是想借刀杀人的,结果发现自己貌似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
还是先回去冷静冷静,事情放到下次再说吧。
“咳!”一早上都没说话的李东阳出列说道:“陛下,我大明没有规矩说弹劾的时候本人一定要在场,更何况建昌侯不也在这里吗?”
老东西砸我的场子是吧?朱厚照怒目而视李东阳。
李东阳也不和他对视,只是手持朝笏,挡住了自己的脸。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那朱厚照问道:“建昌侯可在。”
张延龄目睹了哥哥刚才的惨状,不敢放肆,只得邯郸学步,喊了声“臣在”,他也不知道朝会的礼法是什么,只能拱着个手,十分别扭的走上前来。
“沐猴而冠。”群臣纷纷取笑张延龄的行为。
见张延龄出来,朱厚照只能硬着头皮去问李贯等人:“你们弹劾建昌侯什么?”
李贯说道:“臣等弹劾侵占民田、垄断贸易、纵奴行凶等罪十一条。”
朱厚照想了想,说道:“报闻!着都察院会同刑部派人去实地探查一番,等探查结果有了再报。”
随后朱厚照便快速离开金台,想溜之大吉。
这时,文官群体中又有一人朗声说道:“陛下且慢,臣要奏寿宁侯、建昌侯二人谋逆之罪。”
“什么?”此言一出,全场瞬间炸锅。
众人纷纷向声音的主人看去,只见一脸型瘦长、留着美髯的年轻官员,傲然站立,看向朱厚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