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井坊外

　　在一个叫做术虎多尔玛的女真捕快的带领下，陈苍一行人进入了双井坊。

　　说也奇怪，这一行人刚入坊，坊中就起雾了。

　　片刻之间，大雾弥漫，坊内的房屋、街道，以及刚入坊的陈苍一行人，马上就看不见了，入眼的只看到漫天大雾，而那些雾气也不蔓延，就只局限在双井坊内。

　　楚县令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下意识地连退了好几步。

　　一旁，则是支起了一张方桌。

　　兀颜安朵站在桌后。

　　“鬼蜮开了……”

　　看着眼前的大雾，兀颜安朵喃喃自语，随后收回目光，从身上摸出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很古怪，支架似乎是某种野兽的爪骨，镜面则像一个巨大的眼珠，中间略微突起，背面还流淌着浓稠的绿色液体，散发出淡淡的腥臭。

　　兀颜安朵将这面镜子放在桌子中央，又将桌子左上角的一个木头盒子挪了过来。

　　木头盒子里面分成了许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根黑色的头发，每一根头发，都像是吸了血的水蛭一般，中间鼓鼓的，而在每一个格子上，还贴了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个的名字。

　　兀颜安朵将那个“术虎多尔玛”格子里的头发取了出来，一手拈着，放到镜子上，再用指腹在头发上一抹，原本肿胀的头发就瘪了下去，一滴血从头发里挤了出来，落在镜面上，溶了进去。

　　眼珠一般的镜面，缓缓睁开了，术虎多尔玛的脸出现在了镜面上，表情僵硬，目光空洞，一动不动。

　　一旁的楚县令看到这一幕，打了一个冷颤，不敢多看，也转移了话题：“兀颜仙师，你觉得他们能顺利找到吗？”

　　“问题应该不大，毕竟有术虎多尔玛在，他可是老诡班了。上次诡班全折在里面，也只是因为太突然了。”

　　说到这里，兀颜安朵很是不满：“你看看你之前安排在诡班里的那都是些什么人？一个八岁的娃娃都能在里面，甚至还有吃空饷的！”

　　楚县令尴尬赔笑，挥挥手，让周围的人都退开，这才小声叫苦：“兀颜仙师，你也不是不知道，诡班的俸禄一向极高。若是以前，倒也正常，毕竟诡班死亡率极高，可这些年来哪还有真的鬼啊？几起所谓的抓鬼事件，也只不过是我们自导自演罢了。”

　　“如此一来，诡班没了风险，俸禄又高，自然成了人人垂涎的美差，一个个都想插一脚，一个个又都是极有背景，我也推拖不得呀。而且也不止我们如此，周边几个县，不都是如此吗？”

　　心中则是暗骂，你那小妾的曾祖父，都八十高龄了还能在诡班里当值领饷，我那八岁的外甥怎么就不行了？不过也就心里骂骂，不敢真说出来。

　　兀颜安朵也知道里面情况复杂，没有再追究下去。

　　倒是楚县令，又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兀颜仙师，那以后诡班的人选……”

　　兀颜安朵冷哼一声，“一切都按旧制，从严挑选，严格训练，不允许再有此类事件发生！若有人不满，还想插手的，让他们来找我！”

　　说完，也不再理楚县令，转身吩咐人去沏茶了。

　　“用宋国来的顾渚紫笋，喝别的我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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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井坊内

　　陈苍走在队伍中，环顾四周的景象。

　　外头起雾了，但是双井坊里面却是正常，没有半点雾气，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一栋栋低矮的木屋错落排列，挤出狭窄的小路，蜿蜒曲折，地上污水横流。

　　据说这里是前宋官府建的，叫做公屋，以低价租赁给贫苦百姓居住，也就是后世的廉租房雏形了。金国入侵后，就由一些女真的军工贵族接手、私有化了，也是四正县的贫民窟。

　　此刻，四周围静悄悄的。

　　一间间房门敞开着，还能看到里面杂乱的景象，甚至还有没有喝完的粥打翻在桌上，可见这里的居民当时离开的有多匆忙。

　　关于这次双井坊闹鬼事件的起因经过，之前官府已经告诉他们了，此刻那些信息在陈苍脑海中流过。

　　“一开始，是在双井坊里发生了两起灭门案。”

　　“灭门案的死者，背后的衣服上都有‘尽忠报国’或者‘精忠报国’的字样，字迹很深，穿透衣服，就连背部皮肤上都有，后心也都被开了个洞，心脏不见了。”

　　“兀颜仙师确认是恶鬼作祟，于是疏散双井坊居民，之后诡班进入双井坊行动，结果都死了，但是也给我们确定了一个可疑之处，那是双井坊中的某处屋子。”

　　“你们这次的目的，就是去到那处屋子，确认鬼在那里，然后捏碎‘号角’，任务就算完成了，之后的事兀颜仙师会做。‘号角’先放在术虎多尔玛那里，如果他死了，就一个个传下去。”

　　“如果鬼不在那里，你们就四处搜索，确认鬼的所在，再按以上来做。”

　　官府还给他们看了双井坊的地形图，上面标注出了两处灭门案的地点，以及最重要的，他们此行目标的那处屋子。

　　之后，官府还给他们做了紧急培训。

　　主要就是一条训示。

　　“身为凡人，不要妄想能和鬼抗衡，鬼不是凡人能杀死的，但也并不意味凡人面对鬼就一定会死。”

　　“鬼有其自身规律，只要找到鬼的规律，利用好规律，凡人也能在鬼的手下活下来，这也是你们此行最大的依仗。”

　　规律吗？……

　　陈苍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思索，脑子里浮现出了双井坊的地形图来，很快，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假设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为X，第一起灭门案的地点为A，第二起地点为B，那么AX和BX，在地图上的长度近似，甚至AX和BX之间，形成了一个接近90度的角！

　　刨除这个年代地图的精准误差，取近似值的话，那么这三个点就是一个圆：X为圆心，AX为半径，A是圆上的正北点，B是圆上的正东点。

　　如果鬼杀人是有顺序的话，那么按照已经体现出来的顺序，下一次杀人，将会是正南点C。

　　陈苍扭头，看向一个方向，不动声色地走慢几步，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离那个方向远了些。

　　但马上，他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鬼已经不是第三次杀人了，诡班团灭那次，才是第三次！

　　而他们这次，是第四次，对应的，其实是正西点D。

　　陈苍又往一个方向看去，脚步再挪，来到了队伍的右后侧。

　　他走在了队伍最后、最右。

　　这下，他离C和D都是最远距离，中间隔着他此行的队友们。

　　队伍中的张俭很敏锐，注意到了他的移动，看了一眼，但也没在意，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又再继续谨慎地注视四周。

　　队伍继续前进，很快，就走过了一半的路程，一路上没有发生任何事。

　　“都走了一半了，怎么还没出现。”张俭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着急。

　　他可不是为了那十贯赏金来的。

　　想他堂堂“浪里飞花”王六麻子，在临洮府这一片可是大名鼎鼎，可令小孩止啼的狠角色，会缺那么点钱吗？

　　他之所以顶着暴露的风险，应征来此，完全就是因为在一次打劫中，得到了一本隐秘札记，得知了一桩有关鬼的隐秘。

　　他就是为了这个鬼本身来的！

　　而且根据札记的记载，他还需要赶在那个兀颜仙师动手之前，先碰到那个鬼，这才有机会达成目标。

　　“时间不多了。”

　　张俭心中暗想，也不再浪费时间左右环顾了，更多地把目光集中在了前方，那目标屋子方向的附近。

　　鬼出现在那里的可能性更大。

　　踏，踏，踏……

　　背后有脚步声靠近。

　　“又是那个被吓坏了的小子？”张俭心中暗想，脑子里浮现出了那个黄狗儿的面容。

　　那小子显然很害怕，人在队伍中都觉得哪都不安全，才会窜来窜去。

　　鬼真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这小子。

　　踏，踏，踏……

　　背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张俭扭头，想要警告那小子别靠太近，毕竟在目前的境地，大家还是都隔一段距离比较安全。

　　“你别再……”

　　张俭的话戛然而止。

　　身后没人。

　　有的，只是一条冷冷清清的街道，空空荡荡，甚至连斡勒速乞多他们都不见了！

　　整条街上，只剩下了张俭一个人。

　　周围的屋子，房门敞开，里面昏暗无比，看不清晰，像一张张噬人的巨口。

　　静，静得可怕。

　　看着眼前这一幕，张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滴汗从额头渗了出来。

　　也是此时，张俭再一次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

　　踏，踏，踏……

　　这次的脚步声，还是从他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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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苍第一个注意到了张俭的异常。

　　在他的“方向猜测”中，张俭是队伍中最左、最前的一个人，所以如果自己的猜测没错，鬼真出现了，第一个袭击的也会是张俭。

　　所以他一边跟着队伍前行，一边默默地注意着张俭，以验证自己的猜测。

　　然后他看到，走着走着，张俭突然停在原地，不动了。

　　几乎只是一秒钟，张俭整个人向前倒去，趴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张俭死了！”

　　有人惊呼，队伍瞬间停了下来，附近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离张俭远了些。

　　陈苍也挪了两步，确保自己依旧是最后、最右的一个，同时向趴倒在地的张俭看去。

　　只见，张俭背后的衣服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精忠报国”四个繁体汉字。

　　字似是用乌黑的墨水写的，中间夹杂着鲜血般的红，红色从上到下，依次增多，其中，“精”字里的红色，只有不到1/20，“国”字里的红色，也只有不到五分之一。

　　四个汉字旁，张俭的后心开了个一个洞，里面已经看不到心脏了，但是张俭背上却见不到一丝血迹，很干净。

　　陈苍表情平静。

　　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宋金时代，真的有问题。

　　只是他还有一点不明白：这个鬼是怎么杀人的？自己一直盯着，竟然都没有看到。

　　“和那些灭门案的死法一样！”那个农户李大成惊叫起来，“那个鬼来了！”

　　那个女真破落户、斡勒速乞多，受到刺激，猛地拔出分发的朴刀，左右乱劈，疯狂大叫着：“都别过来！”

　　见到张俭突然死了，术虎多尔玛也是瞳孔一缩，立刻把脖子上挂着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截断裂的软管，像是某种触手，只有一节小指骨那么大，上面沾着绿色的腥臭液体，甚是黏滑。

　　这就是官府对他们说的，所谓的“号角”了。

　　术虎多尔玛捏着这截触手，用力挤压，触手却只是扁了一点，并没有碎。

　　“鬼不在这里，跑步去那个屋子！”

　　术虎多尔玛大叫，猛地向前方疾跑而去。

　　同一时间，那个落魄道士、戒色大师却是突然躺倒在地，仰面朝天，大叫道：“赶紧躺下，这样才不会被鬼杀死！”

　　李大成一时犹豫，看看术虎多尔玛，又看看戒色大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信谁的。

　　斡勒速乞多也停下了手中挥舞的朴刀，左右一看后，一咬牙，学着戒色大师躺倒在地。

　　李大成见状，终于也下定了决心，赶忙躺倒下来。

　　现场只有陈苍还站着。

　　他的目光刚从术虎多尔玛身上收回来。

　　“看样子，‘号角’还有确定鬼的本体的功能。”

　　陈苍这样想着，不慌不忙地躺倒在地。

　　他和戒色大师的想法一样，躺倒是关键，因为那个鬼都是在人的背后写字、掏心的。如果躺倒在地，不把背露出来，是不是就不会被鬼袭击了呢？有这种可能。

　　于是乎，现场没一个人站着的了。

　　术虎多尔玛跑不见了，其他人都躺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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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斡勒速乞多大口地喘着气，刚才一番全力挥刀，让他颇累。

　　正喘着气，斡勒速乞多听到了什么声音。

　　踏，踏，踏……

　　有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斡勒速乞多正想回头看一眼，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我的身后，不是大地吗？……”

　　一滴汗，从斡勒速乞多的额头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