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南海更路经
如果说言谈都是虚的,那么杨文通看到,袁文弼他们带来的那二十名训练有素,人手一把鸟铳的民团庄丁,心里便有了谱。
这鹿回头堡是有些实力的,起码不是原先的那个王椿能比的。
这也不奇怪,人家此前能多次打退林八海贼围攻,最后全歼海贼,没有点实力怎能办得到。
送走了这位盐大使之后,没过多久,又有人登门造访,这次一起来的有三人,都是当地有名的渔栏主。
对于这三位渔栏主,袁文弼就没这么客气了。
渔栏主从渔民手中收购渔获,因为掌握定价权,价格定的极低,而渔民们往往还没有别的选择,打来的鱼不赶紧卖掉,很快就烂了臭了。
渔栏主往往还通过租赁船只,放高利贷的方式,把渔民牢牢的控制在手上。
对于疍民的剥削,更是到了极致,这些渔栏主利用疍民不方便上岸采购物品的机会,以极低价格收购疍民手中的渔获,而又以高价卖给他们各种生活物资,而虽然知道这样不公平,但因为都是生活必需品,疍民们也只能忍气吞声充当这个冤大头。
其实这些袁文弼都可以不管,虽然其中存在压迫,但属于你情我愿,互惠共生的关系,他也管不了这么多。
不过他却十分眼馋这些渔栏主手中握着的资源,特别是那些大渔栏主。
大渔栏主可不仅仅只是收购渔民手中的渔获这么简单,他们往往会建造抗风浪,续航能力强的大船,然后组织船队,去远洋捕捞大鱼。
一个合格的大渔栏主,手底下往往都会有自己的私人造船作坊。
而且他们建造的并不是那种十几吨的单桅小船,这种船只能在沿海捕些小鱼。
他们会建造那种载重二三十吨重的二桅风帆船,甚至更先进的载重三四十吨的三桅风帆船,这样的船航海速度快,抗风能力强,能装载大量生活必需品,可以在海上持续待上数月,从而可以去闯远海捕大鱼。
在那西沙,南沙群岛,早就有这些渔民出没的身影,有的甚至在岛上建造房屋,从事农耕和捕鱼活动。
只是每遇风暴,挟潮漫屋淹田,往往损失惨重,但如此依旧不能阻止渔民们在这里开垦的热情。
在这里种田的一大好处,就是天高皇帝远,不用交税,完全自给自足。
这些大渔栏主可以私造三桅大船,还能组织渔民船队远洋捕捞作业,这都是袁文弼十分垂涎的资源。
如果这些都可以不管,毕竟人家的东西,你不能强夺,否则跟强盗何异。
但这些大渔栏主手中,有一项东西,却是袁文弼必欲得之而后快的,那便是“更路经”。
这更路经,准确的说,是南海航道更路经,又叫“更路薄”或者“更路传”,是海南历代渔民的南海航行经验总结,是自古以来渔民自编自用的航海“秘本”,是每位船长必备的航海图。
这些更路经全部都是手抄本,代代相传,属于传子不传女的宝贝东西,且有不同版本,不同版本之间内容略有不同。
在后世,这更路经被列为海南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更路经中,把南海海区划分为“东海”和“北海”,海南鱼民每年趁东北季风先赴西沙,后赴南沙,便称西沙为东海,南沙则为北海。
其上面主要记载了3条航线,--是渔民出海捕鱼路线,二是华侨出国路线,三是海上贸易路线。围绕这3条主航线,又详细记录了南海岛礁的名称与分布,地貌与海况等。
更路经上,记述渔民对南海诸岛命名98处,其中西沙群岛地名22个,南沙群岛地名76个。
命名的原则,有地形、气候、水文生物、海产位置、数字、顺序、大小、颜色及传说等11项。其上所述各岛礁的距离和相对方位,就是南海诸岛的分布图。
更路经上记述了岛礁的地貌和海况。不但对岛礁的形态作圈、筐(礁环)、门、孔(礁环缺口)、峙(岛、沙州)、线(高潮淹没、低潮呈现)、塘(湖)等区分,还对海浪、潮汐、风向、风暴等气候和水文情况作了述说。
可以说,这“更路经”,便是南海自古以来便是中华国土的铁证。
当然,袁文弼想要这“更路经”,并不是要保留铁证,而纯粹只是想要得到这份宝贵的南海航路图。
“我听说,几位渔主都有船队,可以远赴那东海,北海捕鱼,能否跟我详细讲讲?”
寒暄几句过后,他便抛出了鱼饵。
三位渔栏主闻言,面面相觑,一时有点摸不透对方的路数。
毕竟在以前,王椿可不管着这些,只管收些孝敬银子了事。
其中一位邢姓渔栏主沉吟一下道:“不瞒袁少公子,鄙人手下的船队,确实去往过那东海,但那北海,却没怎么去过。”
看到袁文弼目光看过来,另一个关姓渔栏主便道:“鄙人手下的渔船也只到过东海,韦兄手下的船队,倒是经常跑北海的……”
说着他把目光看向了坐在三人上首的那位韦姓渔主。
他们说的东海,便是西沙群岛,北海则是南沙群岛。
韦姓渔主名叫韦万载,韦氏乃本地大族豪强,实力最为雄厚,这韦万载也是本地最大的渔栏主,见到两人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不由暗骂一声。
但袁文弼还在看着他,他只得呵呵一声道:“不瞒袁少公子,鄙人的船队确实跑过那北海,但所谓‘走水行船三分命’,那边路途遥远,暗礁散布,风浪不测,更有海贼时常出没,委实凶险。”
袁文弼突然吟出一首诗:“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这江上风浪,已经风波险恶,更别提那大洋海上,这些渔民也确实辛苦!”
听他突然发出这忧国忧民之言,三位渔栏主面面相觑,再次搞不清对方是什么路数。
心说海上的风浪,你一个小娃儿真的经历过么,你这小孩子,也就是在这里发发酸水,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只听袁文弼继续道:“我猜想,能够去那东海,北海捕鱼,那必须得驾大船吧,可是朝廷有令,擅造二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比照谋判之刑律处斩!”
这时他才图穷匕见,亮出了凶恶獠牙。
见他话风突变,骤然发难,三位渔栏主一下子被吓得惊呆了,脸上都没了血色。
过了半晌,那邢姓渔栏主邢成天才慌忙辩解道:“袁少公子莫开玩笑,我等只是组些船去远海捕些渔获,赚的也是辛苦钱,却不是带违禁货物下海,与番国海贸通商,更无有勾结海贼作恶之事!”
关姓渔栏主关达也是连声附和辩解,而韦万载则还端坐着没说话,似乎是不屑辩驳。
袁文弼依旧板着脸道:“我知道,你们或许并没有下海通商,做那海贸生意,但是,你们擅造朝廷禁止的二桅以上违式大船,这总是事实吧?”
这下三人都哑口无言,作声不得,他们不仅造了二桅风帆船,连三桅大船都造了,不造这样的大船,怎么去那东海乃至北海捕捞渔获。
但这不是向来默许的事情吗,不说别的地方,光是在这琼岛一带,私造二桅,三桅大船的人家还少了?他们只是其中区区一员,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三人这时都在默想,咱们这次来,奉上的礼金礼品也不算少了,为何这位袁少公子还不满意,胃口太大?
三人中,邢成天,关达两人都送上了纹银五十两,韦万载则包了八十两,另外三人还各送上了鲍鱼海参扇贝等上品海货不等。
按理说,这礼数足够周到了,只能说他们低估了这位袁少公子的胃口。
想想似乎也不奇怪,这位袁少公子可不比以前王椿那个酒囊饭袋,见了海贼只能逃跑,这位可是刚刚全歼了那凶悍海贼林八的主。
所以能力越大,胃口也越大,这好像并不矛盾!
三人似乎想通了,这时韦万载开口说道:“袁少公子,这次来得仓促,准备不足,是我们的不是,等改天我等再登门拜访,向袁少公子赔礼谢罪!”
袁文弼知道他们是想岔了,当即也不多绕圈子,直截了当道:“你们擅造违式大船,若是出了事,巡检司监管不力,也要吃上干系,只是念在你们造船初衷是为了出海捕鱼,而这件事,巡检司是大力支持的!”
“所以,擅造大船的事,巡检司可以不予追究,但我这里有两个条件,需要你们答应!”
三人都愣愣的看着他,心里则是七上八下,听对方这口气,这次他们怕是要大出血一番了。
作为三人中领头的韦万载这时硬着头皮道:“多谢袁少公子体谅,不知袁少公子有哪两个条件,尽管说来,我等洗耳恭听!”
他也没有一口气答应下来,万一对方要的太多,那不是掉坑里了。
袁文弼直截了当道:“第一个条件,不瞒你们说,巡检司有意收购一处可造大船的造船作坊,你们可帮忙留意撮合一下,价格好说,如果事情成了,你们也少不了一笔佣金酬劳!”
听到对方提的这第一个条件,三人就有吸了一口凉气之感。
收购造船作坊!这事情可不好办,别看现在私人造船作坊很多,但都是小打小闹的居多,主要业务还是修理船只,造些小船。
能够造大船的造船作坊,一般都财力优厚,犹如下蛋的母鸡,等闲也不会随便出售。
再说,这位袁少公子口中说的好听,说什么价格好说,但他一个破巡检司,外加一个鹿回头堡,就是把他们全卖了,又能凑出多少银子,到头来多半还是要死皮赖脸,强买强卖,一笔糊涂账,这事情他们掺和进去,到时落得一地鸡毛,两头吃力不讨好。
他们估摸着,这位袁少公子不是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行情,就是揣着明白当糊涂,想要巧取豪夺,火中取栗。
而且他们也很不明白,你一个正经巡检司,有正经的事不干,去收购造船作坊做什么,这不是不务正业,手伸的太长了。
如果对方仅仅是为了看中造船的生意利润,为了赚钱,那比造船作坊赚钱的营生多了去了,何必非要走这条费钱费力的事呢。
如果对方仅仅是为了想要大船,那直接找造船坊买不就是了,多简单的事。
三人在这里各怀鬼胎,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由那邢成天强自挤出一抹笑容,开口道:“袁少公子,不瞒你说,这件事不好办啊,我们可以帮你留意一下,看最近有没有经营不善,愿意出售的造船作坊……”
“不过这种生意上的事呢,总要你情我愿,不能强求,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袁少公子你说是不是?所以我们也不能保证,这事情最后一定能成,还请袁少公子多多体谅!”
他这番话,说的四平八稳,占住了理,谁也不能挑出他话中的毛病。
但是现在,袁文弼是在跟他们讲道理吗,不是。
所以袁文弼很直白的道:“若是事情没有办成,那你们三家中的造船作坊便要卖一家给我。”
这话一出,直接把三人给一口气噎得没了脾气。
这位袁少公子,还真是霸道的很啊,看来对造船作坊这事势在必得,而他们三家,就是给他当保底的。
三人再次交换了几个眼神,虽然心中很不忿,但决定暂时还是忍了。
“袁少公子,不知你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对于对方这第一个条件,三人先不置可否,决定听听对方这第二个条件再说。
如果真又是此等苛刻的条件,那他们也不用再浪费口舌了,直接掀桌子得了。
袁文弼故作轻松道:“这第二个条件很简单,我需要一份你们手中的‘更路经’。”
听到这第二个条件,三人再次脸上变色。
更路经,这是他们世代相传,吃这口饭的宝贝“秘笈”,怎么可能随便授之于人!
三人面上,一时都不由愤然作色,显然都被袁文弼这样无理的要求给气坏了。
一个小小的巡检司,竟然这般摆谱!
“袁少公子,话不投机,韦某告辞!”
这下韦万载直接二话不说,腾的起身,拂袖走人。
邢成天和关达两人对视一眼,也起身紧跟其后,落荒而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