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李自成手刃仇人之后,一直在陕西、山西交界地带潜行,路途又收留了不少慕名而来的难民,队伍已发展到三百多众,另有马匹三四十匹,成为一直不容小觑的军队。
地方官府碰到,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而李自成也坚持不与官府冲突,这样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李自成的志向,还是在庆阳府王国的老家,大几千两白银,不会平白无故消失,他愿意赌一把,若是找到了这笔钱,就能干一番大事了。
奈何那庆阳知州老奸巨猾,早先已禀报布政司,还真搬来了两个总旗一百多卫兵,充实了城卫军的力量,每日严加防备,细细盘查进出可疑人员。
而随着近段时间李自成名声大噪,几乎每天都有冒充李自成的,或招摇撞骗,或杀人越货,或煽动佃农、长工造反,一出出闹剧相继上演,从知府到普通士兵,实在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久而久之,也就放松了警惕,恢复了常态。
这样一来,频繁在府城周遭打探消息的李自成,瞬间把握住了这一机会,令大部队在府城之外五十里驻扎,亲率一个五人小队,化妆装扮成食盐贩子,混进了庆阳府城。李过坐镇指挥大部队,李岩跟随李自成入城。
李过已做出决定,三天不见李自成回来,就出兵攻打庆阳府。
李自成等人入城后,一路打听,来到了王国的老家区域。原来,这家伙的老家就在府城核心地带,在一处菜市场旁边,成片的贫民区,环境那叫一个差,简直是满目疮痍。
大量逃难的流民,在这市场里游荡,捡些烂菜叶、动物内脏之类地充饥裹腹。
不时还有卫兵小队来巡逻,顺手牵羊拿些肉菜,实际是收保护费,摊贩也只能陪着笑脸,心里却在滴血,一天的忙碌,又是替他人做嫁衣。
王国家是一个四合院,年代有些久远了,但也还完整,就是到处堆得乱七八糟,院子里还放养着家禽家畜,脏得没地方下脚。
王国的父母均健在,还有哥哥嫂嫂,弟弟弟媳,侄儿侄女若干,均系这菜市场的生意人,开着两个摊位,哥哥弟弟都是屠夫。
李自成一行将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四周仔细观察一番,敲门入内。
李自成首先就奉上二两银子,然后套几乎,对王国的父亲说:“在下系王参将下属,昔日多受参将长官恩赐,参将长官遭遇变故,在下十分惋惜,今番贩卖食盐,路过庆阳府城,借机前来看望伯父并家人,聊表寸心!”
这一家子看到二两银子,眼睛都直了,喜笑颜开,一看就没见过世面。王父连连拱手施礼:“阁下真是有心了!犬子从军这些年,绝少回家,更不消说孝敬我们两个老骨头了!”
“参将长官心系军务,实在可钦可佩也!”李自成违心地夸赞道,“只是,自古忠孝难两全,委屈二老了!”
王国的父亲顿时泪眼婆娑,哽咽道:“听闻犬子当了叛军,围困金县,斩杀朝廷命官,圣上不日将降罪下来,我等或亦将遭株连,实在无颜面对父老乡亲,无颜面见祖上也!”
“是非且留与他人去评判!”李自成继续安慰一番,旁敲侧击地问,“对了,参将长官生前可曾留下何遗物?”
王父毫不遮掩,落寞地说:“啥也没留,三年前回家亦是空空两手!我等都反对他做武官,啥好处捞不着不说,还把脑壳挂在裤腰带上闯天下,何苦来哉?三年前,王国回来省亲,兄弟之间生了口角,只待了两天就置气离家,不想当年一别,竟成永别!”
李自成唏嘘一番,抬起一只手搭在嘴边,对着王父耳语道:“伯父,实不相瞒,参将长官出事之前,曾交代在下,若他出事,在下务必带个话给伯父,参将长官三年前省亲,在老地方藏了纹银百两,权当二老的养老钱!切不可告知哥嫂弟弟弟妹也!”
这李自成虽然是耳语,但声音却有些大,故意让一旁的嫂子和弟妹听到。然后观察众人反应,只见王父满脸惊喜和不敢置信,两个女眷则是表情复杂,各怀心思。
鱼儿想来已经上钩了。李自成拱手告辞,作势远离,却令三人在城外等待,自己带了堂弟李岩,悄悄潜回王家。
天色尚早,王家却大门紧闭,有些异常。李自成提前就打探了地形构造,此刻轻车熟路,从柴房那侧钻了进去,躲了起来,暗中观察。
只见王家的两个儿子和儿媳,把王父围坐在堂屋内,和颜悦色追问一百两银子到底在何处。
王父苦思冥想,一会儿说在柜子里,一会儿又猜在地窖里,一会儿又猜在房梁上,几个年轻人忙得不可开交,这里找一番,那里找一番,毛都没找到一根。
最后,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都生气了,你一言我一语怪罪父亲不肯说实话,王国的母亲也帮腔,数落王老头子,气得老父亲几乎要吐血。
通过众人一番争吵,李自成得以知道了王家的很多秘密,比如王国从来没有尽过孝道,考武举人时还是兄弟凑的盘缠,结果名落孙山,还怪父母兄弟没有筹钱打点疏通关系。比如王国的弟弟也曾短暂投军,但颇少得到王国的照料,半年了连个什长都没混上,后来一气之下离开了军营……
当然,这些信息,对于李自成来说都是无效的垃圾信息。
王家老少争吵一番,矛头均对准王老头子。王老头子被逼无奈,最后放出了大招,说了两处脑洞大开的地方:房子底下,祖坟堆里。之所以提出了祖坟,王老头子给出了充足的理由,王国和他祖父最亲!
王家老小当即掘开地面,从堂屋开始,逐步蔓延到厢房,柴房,挖得七零八落,柴房都被挖垮了,房子也是摇摇欲坠,掘地三尺,除了几个蚯蚓蜈蚣,啥都没有。
因为王家要挖柴房,李自成二人只得躲到了附近观察,饿了吃口干粮,渴了拔开水壶盖子喝两口,观察到第二天午时,这出挖房子的闹剧就此收场。
然后,王家做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挖祖坟!当然,他们的幌子是迁坟。
迁坟的闹剧很快上演,因为里面可能藏着一百两银子,不便请外人,王家老小自己上阵,很快挖的千疮百孔,他们甚至伸出双手,直接在里面挖呀挖呀挖,挖的如此虔诚如此认真,把已经腐烂的棺材也给肢解了,白骨也被拆的七零八落,一直挖到傍晚,毫无收获。
王家在旁边一米远之外,草草刨了个坑,将白骨和棺材碎屑埋了进去,堆了个低矮的坟头。埋的如此敷衍,如此不耐烦。
看来,王国并未把银两送回老家,至少是没送到自己家。
李自成和李岩只是看了一出闹剧,感叹一番,出城与另外三人会合离去。
天色已经很晚,李自成五人路过一处村庄时,被二十几个大汉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之前打劫驿站偷田明亮马的那人,满脸络腮胡。此刻这厮骑的马,正是当初田明亮的坐骑。
“米脂天王李自成在此,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若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络腮胡手持大刀,横刀立马,暴喝道。
李岩等人几乎要笑掉大牙,这他妈的也太疯狂了吧?假李自成打劫,居然打到真李自成身上来了!
一马当先的李自成,没有找到巨额银两,本就心情不美丽,又遇到这厮冒充自己,更是气得浑身颤抖。
他尽量压抑着心头怒火,喝问道:“孙子,你自称李自成,某且问你,李自成乃米脂县何地人也?何年何月何日生?”
“他奶奶的,见到你李爷爷,还不速速留下马匹财物滚蛋,谁有闲工夫跟你哔哔哔哔哔?”络腮胡狂怒,声色俱厉吼叫道。
李自成哈哈大笑,举起大刀,叫骂道:“孙子,今儿真是巧了,爷爷我也叫李自成!字鸿基,米脂县李家站人士,万历三十四年九月二十二日巳时出生也!吃爷爷一刀!”
言罢,李自成拍马奔向对面,挥刀就砍。
络腮胡也不甘示弱,大吼道:“他奶奶的,竟然有人冒充爷爷,还他娘的有板有眼!既然你活腻了,今儿爷爷就送你归西!”说着拍马迎来。
兵器瞬间碰撞在一起,锵锵作响,瞬间已经交手十几个回合。李自成心中揣摩,这厮虽然是个冒牌货,但身手还不错。
李自成一边攻防切换,一边怒骂道:“孙子,不错,还懂点攻防之术!可惜今儿遇到你李爷爷了!若是此刻下马,跪地磕三个响头,叫三声爷爷,爷爷可饶你不死!”
“少废话!看招!”假李自成勒起缰绳,马儿高高跃起前蹄,他居高临下,泰山压顶般重重劈下一刀,直袭李自成的头部。
李自成也不后退,驱使着马儿继续向前,自己则在马背上躬身含胸,持刀横劈,直接冲到对方马儿前蹄之下,手起刀落,斩落对方马儿前蹄。与此同时,李自成勒转马头,从侧面避让,冲入了敌阵。
假李自成重心抬高,更兼马失前蹄,重重跌落在地,摔得三荤六素,眼冒金星。
“活捉这厮!”李自成暴喝一声,继续挥刀冲阵,对方二十几人毫无招架之力,瞬间被砍落五人,四散而逃。他们成天打道劫舍,遇到的都是些弱鸡,哪里见过如此神勇之人?
后方,李岩等人已经抓住了假李自成,反绞着手跪在地上。
李自成拍马追杀了三人,这才勒转马头,来到假李自成面前。
假李自成已经摔断几处骨骼,皮外伤更是不计其数,此刻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李爷爷,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求爷爷饶小人一命!”
“你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何意冒充你李爷爷,如实招来!”李自成立在马上,马蹄踢腾着,几乎要踩在假李自成脸上。
“小人孙可望,定边县人士也,自幼遭受乡绅欺压,听闻说书人演绎李自成爷爷之壮举,遂萌生追随之意,然久久未能投到爷爷名下,故假借爷爷之威名也!小人对李爷爷的敬仰之情,日月可鉴,绝无冒犯之意也!”假李自成一边哭诉,一边拍马屁道。
李自成自然听出了这家伙拍马屁的意思,不为所动,暴喝道:“什么假借威名,某看你就是盗用爷爷的名声,行打道劫舍之恶事也!你都打着爷爷的旗号做了哪些伤天害理之事?老实招来!”
“爷爷饶命!”假李自成,或者说孙可望,惊慌失措解释道,“小人就借着爷爷的威名,抢了驿站十几匹马,劫了三五次道!”
“杀了几人!”李自成严厉追问道。
孙可望吓得屁滚尿流,如实回答道:“杀了三人,俱是穷光蛋!”
“混蛋!有种就杀乡绅地主!捆了双手,拖于马后,在府城内周游!你且大声呼叫,我不是李自成,我乃定边孙可望!打道劫舍之事皆是我所为,与李自成无关!”李自成挥手怒吼道。
孙可望已经吓得浑身无力,苦苦哀求:“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李岩也劝说道:“兄长,今府城重兵把守,我等这般招摇过市,或不妥也!”
“某今天不出这口恶气,誓不为人也!”李自成不听李岩的劝说,固执地命令道,“今日且先就地歇息,明日辰时准时进城!”
李岩不便再劝说,只得由着李自成,待李自成睡下,李岩派人连夜赶回大部队驻地,传递了李自成要公开游城的消息。
次日,李自成等人骑马,拖着孙可望在庆阳府城巡游,孙可望大声叫喊着李自成设计好的台词,引来围观者无数。
城外,李过带兵三百,驻扎在城外一里处,以防不测。
知州王辉听闻李自成游街的消息,气得浑身颤抖,刚要下令封城围剿,又听闻贼军数百众陈兵城外,剑拔弩张,顿时没了脾气。
王辉一时拿不准李自成意欲何为,命五百卫兵集结城门口,与李自成所部对峙。并令三队侦查兵随时巡视府城,观察李自成几人动向。同时,召集州府官僚及卫兵将领开会,商讨应对之策。
李自成拖着孙可望,巡游府城一圈,策马扬鞭出城,绝尘而去,和大部队汇合,撤离府城。
孙可望已是半死,李自成也懒得杀他,警告道:“再敢欺世盗名,就休怪某不客气!”然后扔进烂草堆。
五百卫兵目送李自成所部绝尘而去。王辉等人听闻李自成所部已撤离,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