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兴师问罪
随着祖承训派出的探马带回的消息越来越多,这位大明的副总兵忍耐了几天后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召集军中游击及以上将领全部集中到了自己的大帐之内开会。
“相信诸位也都知道了,本将派出的探马已经证实,朝鲜方面此前向我们提供的情报完全不可信,简直是欺我太甚!”祖承训放下手中的书信,啪的一声大怒着一掌拍裂了面前的桌案。
“总兵大人,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帮助他们,他们就这么对我们也太让人寒心了!”就连一向好脾气的戴朝弁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
假情报可是会害死人的,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得恨的牙根痒痒。
脾气本就暴躁的史儒更是嚷嚷着:“照我说咱们就去找那个李昖,当面问一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想致我们于死地?”
“那些朝鲜官员除了催促我们进军平壤还会干什么?粮草粮草不给,情报还给的假情报,这是想把我们往死里坑!”广宁游击王守官也忍不住抱怨。
“若不是李游击提醒,我等几乎就要全部葬身在平壤!”
从定州带着情报回来的郭梦徵,不动声色的提了一嘴李世忠,而在场的众将包括祖承训在内,也都对李世忠投去感激的目光。
就在几天前他们还根据朝鲜的情报商议,等粮草到位便直接攻打只有一两千守军的平壤城,如果真的这么干了那么这三千多骑兵能活几个都不好说,毕竟那城中有小西行长的一万多人严阵以待,而且他们拥有比辽东铁骑装备的三眼铳更厉害的火枪。
李世忠的提醒等于是将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说是救命之恩也毫不为过。
“大家都是同僚袍泽,在这异国他乡理应相互扶持,世忠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罢了,不足挂齿!”李世忠态度谦逊更是增加了大明诸将的好感。
“哼,本将已经决定要将此事上奏朝廷,并传信给辽东巡抚郝大人、巡按御史李大人和坐镇海州卫的杨总兵,接下来就该咱们提兵定州去向李昖讨个公道了!”祖承训瞪着眼睛环视全场,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巴不得下一秒就将朝鲜国王李昖等人暴揍一顿。
“不可!”李世忠赶紧拦下他。
要是就这么带着兵去讨说法,非得被大明的御史言官弹劾不可,就算朝鲜低头认错自己这些人也绝对落不了好。
而且就算上报朝廷这仗该打还是得打,到时候朝鲜在粮草供应等后勤保障方面使绊子,吃亏的还是他们这些一线的将士。
“嗯?世忠这是何意?”祖承训脸色一滞,不明白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戳穿朝鲜谎报军情的是你,阻止俺们讨要说法的也是你!
“总兵大人,若我们带兵前往问罪,无论李昖是否认错,陛下都有可能治我们一个以下犯上的罪过,咱们犯不着为了几个朝鲜小人把自己搭进去。”李世忠劝诫道。
“大人,李游击说得不错,咱们可不能落人口实,反倒将有理变成无理了。”郭梦徵是几位参将中脑子最灵活的,他也表示了反对。
“那你说我们要怎么讨回公道?要如何才能出了这口恶气?”祖承训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李世忠和郭梦徵说得确实有道理,不禁又问道。
“其实也好办,陛下赐给朝鲜的二万两银子不是还没送去吗?咱们就借着这个机会,由我和李游击走一趟敲打敲打这些朝鲜蛮子,让他们连本带利的把银子吐出来,也好叫他知道欺瞒我们的厉害!”郭梦徵此话一出算是点醒了众人。
赔礼道歉算什么?哪有实实在在的银子实惠。
况且这个办法不仅能拿到银子,还能出一口恶气,自己也不会被牵扯进去,确实没有比这更加完善的办法了。
“而且咱们给朝廷的奏报虽然不着重强调此事,但稍微提一嘴也是可以的,另外还要陈述朝鲜君臣推诿扯皮,粮草后勤保障不力等事实,也好叫陛下和朝中的各位大人晓得我们的难处。”李世忠又补充到。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话放在大明官场也适用。
没想到李世忠这小子不仅脑子好使,还懂那些文官的花花肠子。
祖承训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嗯,就照你说的办!”
于是乎,李世忠和郭梦徵又带着本部人马向着定州去了。
定州城外,早就接到消息的李昖带着朝鲜众臣急忙赶到龙湾驿馆迎接天朝使者。
这一次李世忠和郭梦徵是带着大明皇帝赏赐的二万两银子来的,朝鲜自然应该以迎接上国钦差的礼仪接待。
当李世忠让手下抬出装银子的几个大箱子时,李昖等人当即三跪九叩朝着北京的方向行礼,感谢大明天子的大恩大德。
一套礼仪下来,李世忠和郭梦徵却没有下马的意思,依然端坐在马背上俯视着朝鲜君臣。
“陛下天恩,念尔等国家沦丧殊为可怜,特赐给白银二万两以表告慰,你们可要好好核查数目是不是对的。”李世忠一副冷笑的样子,用马鞭指了指装着银锭的箱子说道。
他这反常的举动着实让李昖等人懵逼了,之前见面还客客气气的李游击,怎么这次来是这个态度,自己是哪里得罪到他了?
“呃,既然是大明天子赏赐必然不会有什么差错,这核实就不必了吧!”
李昖的意思很明白,天朝的将军们押送银子也辛苦,拿几个银锭子当辛苦费也没什么,反正雁过拔毛这也是大明和朝鲜官场一直以来的惯例。
然而,他的好意李世忠和郭梦徵却并不领情。
郭梦徵瞅了李昖和他身后的官员们一眼说道:“朝廷法度严明,咱们还是当面点清的为好!”
虽然语气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态度却是极其强硬,李昖也反应过来郭参将和李游击这两位恐怕是有备而来,不由心里咯噔一下。
“好好好,既然上使不放心,那便由户曹判书李诚中带人清点一二。”无奈之下,李昖只得按着二人的意思照做。
朝鲜的户曹判书,便相当于大明的户部尚书,让主官财政的户部一把手去数银子,毫无疑问是一种羞辱。
不过自家国王都发话了,那李诚中也不敢不照办,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清点起了银子。
“回禀殿下和天朝上使,大明皇帝陛下赏赐的二万两白银已核查无误!”李诚中数完银子后汇报。
“上使,既然清点无误,便请进入馆舍叙谈吧!”李昖讨好般的笑了笑,随即就准备让人将银子运走,招待李世忠和郭梦徵进去吃席。
“慢着,既然这桩事情办完了,那我们也该谈谈下一件事情了。”李世忠冷笑一声,打断了李昖的邀请。
“还有何事?”李昖懵逼了。
来之前也没人跟他说,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啊!不就是收一收明朝赏赐的银子,然后招待两位吃吃喝喝就完事了?
“关于你们传递给我军的情报,我想柳大人应该有数吧!”李世忠眼神冷冰冰的扫了一眼李昖身后的柳成龙。
“上使所言情报之事,老夫确实不知。”那柳成龙像个没事人似的说道。
哼,这老头还真是老狐狸,李世忠怀疑就是这老小子指使底下人传的假消息给大明军队,目的就是怕明军裹足不前不敢进攻平壤城。
此前这些朝鲜官员就一直催促大明兵马赶往平壤,甚至不管来的是不是主力部队就想让他们几百人去填线,更有甚至要求大明军队接受朝鲜都元帅金命元的指挥,这自然是祖承训等人不能容忍的,为了这事双方已经拉扯很久了,如今又闹出假情报的事情,这也导致双方算是彻底翻脸了。
如果李昖不给个交代,祖承训麾下的辽东军队别说是帮朝鲜抗击倭寇,就是给奄奄一息的朝鲜王朝补上一刀也不无可能。
实际上,传递假消息给明军这件事,虽然不是柳成龙指使的但他是知道的,不过现在看着李世忠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打死他也不可能承认。
“你们给我们的消息称,倭将小西行长已经分兵清缴平安道各地义军,留守平壤的倭军只有数千,而且武器大多只是长刀,甲胄也不齐全。然而经过这两天我们派出的探马来报,城中依然还有一万多守军,且大多都是装备的火枪、鸟铳,我看你们是居心不良想要陷害大明天兵!”
“枉我大明天兵戮力一心不远万里来搭救尔等,我天朝皇帝陛下更是怜悯你们赏赐二万两白银,你们就是这么报答大明的?”
“我们祖总兵已经上书陛下说明此事,然军中将士怒气难平,今日你们不给个说法咱决不罢休!”
李世忠怒斥朝鲜群臣字字诛心,就连李昖也被训斥得脸色通红不敢抬头,那做贼心虚的左议政尹根寿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上使息怒,上使息怒,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李昖被怼的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李昖一个甩手掌柜,哪里知道什么情报真假,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传假情报给了大明天兵,现在惹出这么大乱子来可如何收场?
“李游击虽然年少,但乃是我大明宁远伯嫡孙、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李将军的嫡子,绝不会屈尊污蔑尔等,若不是念着李家与朝鲜还有一些香火情,我们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此时,一旁的郭梦徵又“不经意”的提起了李世忠的身份。
大明宁远伯李成梁纵横辽东数十载,他的名字朝鲜君臣自然是如雷贯耳,而李成梁之子李如松也年少骁勇素有威名,这两人都是大明军队里的中流砥柱,得罪了这些人无异于就是得罪了整个辽东、乃至九边的明军。
郭梦徵的用意很明显,这既是防止朝鲜君臣动什么歪心思反咬一口,也是警告这些人李世忠有能力将此事上达天听,并且影响大明万历皇帝的判断和大明军队对朝鲜的态度。
“少将军恕罪!寡人一定查清究竟是谁向天兵传递了假情报,一定严惩此人绝不姑息!”李昖闻言更加惶恐不安,这确实是朝鲜的方面的疏忽无可辩驳。
“哼!”李世忠听见李昖请罪,却依然是两眼望天。
朝鲜方面想要抓个中下层官员出来顶缸,这也在李世忠的预料之中,但这群棒子以为这就糊弄过去了就太简单了,不拿点货真价实的好处出来,我大明天兵凭什么原谅你?
郭梦徵见状也不由得感叹,这少将军果然有几分他爷爷李成梁的风范,这副嘴脸不就是明着在要好处嘛?就差把“得加钱”三个字写在脑门儿上了。
李昖毕竟接待了那么多次大明钦差,马上反应过来:“下国感念天朝恩德,此番疏忽差点酿成大祸陷天兵于险境,寡人特将大明天子所赐白银二万两转送天兵,以慰将士远来援助鄙国之大恩!”
毕竟是朝鲜国王,说话就是有水平啊!
人家不说是为了平息明军怒火,而是说感谢大明天兵远道而来的驰援之恩,这跟假情报完全就是两码事,就算大明的巡按御史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殿下误会了,我等非为钱财,只是心中愤愤不平要个说法罢了,既然殿下已经表明态度彻查到底,那我们也就安心了。至于这二万两白银乃是大明天子所赠,您转赠给我们不合适,而且陛下也已经命户部调拨二十万两,准备犒赏立功的将士了。”
李世忠当然不能明着把钱接过来,自然还要跟李昖拉扯一番。
“既然是大明天子赐予我朝鲜的,那寡人便能做主。何况寡人以此银犒赏天兵,也是为了收复我朝鲜失地又不是乱花钱,相信陛下也不会怪罪。”李昖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这钱必须给,只能咬牙继续配合李世忠的演出。
两人就这么拉扯了一阵,最终李世忠还是“不情不愿”的替祖承训收下了朝鲜君臣的这点“心意”。
就这样李世忠和郭梦徵又押着两万两银子往回走,而朝鲜君臣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的心路历程,终究只是空欢喜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