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史家野望
李嘉瑞满脸震憾,嘴巴张大,半天合不拢。
端平入洛,何等重要,失败并不如主流观点认为的那样,是南宋无能,赵昀好大喜功,赵葵瞎指挥,竟然来自于史嵩之的背刺。
过了好一阵,李嘉瑞的嘴巴这才合上,理解不能:“端平入洛是一个非常好的战略构想,一旦实现,关中和中原都将收复,战线将北移到黄河边。这会让宋廷的战略态势大为改观,对宋廷非常有利。到时,蒙鞑都未必敢来打。即使蒙鞑来攻,谁又怕谁?谁打谁还不一定。”
声调转高,脸上的迷茫更甚几分:“如此美事,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明白,史嵩之极负才气,不会看不清楚,他为啥子这么做?”
端平入洛真要实现了,南宋和蒙鞑的战线将会北移至黄河,就不会有阔端入蜀,火杀成都,蒙鞑屠川二十余年,上千万百姓死在蒙鞑屠刀之下的惨剧。
黄大毛他们这些四川人,就不用背井离乡,在兵荒马乱的四川艰难求存了。
他们也是想不明白,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刘莲身上。
刘莲摇头:“我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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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熙府。
就是现代的荣县。
这是一座坚城,城高垣厚,易守难攻,宽大的精钢城门紧闭,城头上官军身着步人甲,盔明甲亮,整肃异常。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城墙上的床弩保存得很好,就跟新的一样,这与隆州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就算是外行也看得出来,绍熙府的宋军是一支强军,战力强悍。
城中有一座占地不小的府第,大门上的匾额写着‘史府’二字,间架结构精当,笔力雄浑,欲腾跃而飞,更有一股刀剑杀伐之气。
这就是南宋第一世家史家在绍熙府的府第,这字出自史嵩之之手。
府里雕梁画栋,奢华气派,自是不在话下。
大厅前一队官军顶盔贯甲,腰悬斩马刀,背负弓弩,站得笔直,精神气饱满,战意高盎。
一队奴仆弯腰躬身,站在大门口,紧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满脸恭敬。
大厅里只有三个人。
史贻直是史嵩之的亲孙子,也是史家在四川的首领,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一张国字脸很是威严,身着上等蜀锦裁制而成的襕衫,端坐在上首。
屁股下的椅子和面前的桌子,都是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上等楠木桌,镶金嵌玉,富贵奢华气派。桌上摆着百味韵羹、千里羊、油炸春鱼、五味炙小鸡、辣羹蟹五样菜肴。一只装酒的银瓶,一只银杯,一双象牙筷。
看上去象是怡情小酌,并没有美酒佳肴满桌,大吃大喝的气象,这与史府的奢华气派适成反比,很让人意外。
这点酒菜,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依然奢华无比,但于南宋第一望族史家来说,这已经是非常简朴了。
史贻直左手边一桌一椅,也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叫余惟林,是蜀帅余晦的从子。他面前桌上的酒菜与史贻直的一样,也没有奢华之气。
下首坐着阿卜干,身材高大,威猛异常,身上散发着一股铁血气息,顶着一颗婆焦头颅,穿着一袭上等蜀锦制成的襕衫,与他的婆焦头颅完全不搭,让人想到‘沐猴而冠’这个成语。
阿卜干面前桌上的酒菜和史余二人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特殊之处。
谢迁款待毕力特,那是倾尽所有,山珍海味摆得桌子都放不下了,而阿卜干是蒙鞑在四川的二号人物,权势之重哪是区区管理后勤的奥鲁官毕力特所能比的,史贻直如此款待,真是出人意料,可以说很草率,草率得根本就不把阿卜干当回事了。
然而,阿卜干脸上没有丝毫不满,脸上泛起笑容,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快步上前,来到史贻直面前:“阿卜干敬史公子一杯,谢史公子盛情款待。”
史贻直右手端起银酒杯,朝阿卜干示意一下,端到唇边做了个饮酒的动作,连酒液都没有碰到,又放了下来。
这是轻慢之举,不把阿卜干放在眼里,阿卜干脸上的笑容不减,一仰头喝干,提起酒瓶,给史贻直斟酒,象征性的倒了一点晶莹的酒浆,这才放下酒瓶,转回自己的座位。
阿卜干给自己斟上酒,端起酒杯喝干,再用银筷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吃相尔雅,一点也没有大漠上的粗犷气息,倒象是一戒书生般。
吃了鸡肉,又自斟自饮,就这般,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了,双方都是沉得住气的老狐狸,谁都不提正事,好象这是朋友聚会,而不是来谈事似的。
很快,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史贻直依然四平八稳,端坐在上首,一点也不着急。
余惟林有些沉不住气了,不时拿眼瞄着史贻直,但是史贻直沉稳,他也只能忍着。
一直吃到酒足饭饱,史贻直压根就不提正事,阿卜干很清楚,必须要自己先提了,不然的话,史贻直一定会拖到天荒地老,双手抱拳,冲史贻直见礼,脸上堆起笑容:“史公子不愧是史公亲孙子,大有史公之风,才气不凡,胆魄过人,阿卜干佩服。”
史公,是指史嵩之。
史嵩之虽然破坏了端平入洛,然而他很有才气,胆识过人,更是手段老练。
阿卜干这番赞誉,已经给了史贻直很高的评价,但又很忠恳。阿卜干见识过的南宋世家公子不少,然如史贻直这般沉得住气的还没有第二个,他是开了眼界,也是从心里赞赏。
史贻直在心里冷笑,你个鞑子终于沉不住了,我以为你能一直拖到明日再说呢:“宗王此番前来绍熙府,拜访我,心意甚诚,我知晓了。但不知宗王此次前来,带有甚诚意?”
拜访?目今是宋弱蒙强,堂堂蒙鞑宗王竟然拜访史贻直,这是滑天下之大稽。要是别人如此说,阿卜干定然翻脸发怒,甚至于拔刀杀人,血溅五步。
然而,这是史贻直说的,阿卜干心里不爽,也只能忍着了:“若史家愿为大蒙古国办事,大汗可把成都平原赐予史家。”
成都平原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国的根本,史家得到成都平原,史家的实力将会暴涨,蒙鞑人的诚意很足。
“区区成都平原,就想要我史家效力?”史贻直一口回绝。
阿卜干游说:“史公子,成都平原何等重要,拥有成都平原就是拥有四川,到时史家呼风唤雨自是不在话下。”
史贻直撇嘴:“呼风唤雨?我史家三代宰执,区区呼风唤雨有甚稀奇?宁宗太子赵竤,我曾祖说杀就杀了。赵昀区区一介平民,我曾祖要他当皇帝,他就成了官家。我史家在朝中势力何等之大,要甚没有?你一个呼风唤雨,我史家会放在眼里?”
要是别人说这话,那是吹牛,但史家说这话,还特么的……忠恳。
史家强势,不好对付,果然如此,阿卜干眼晕:“不知史公子欲要何物?”
史贻直看着余惟林:“史余本一体,我们史家也不能只顾着自己,而不顾余家,成都平原给余家。”
赵昀十六岁,是一介平民,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正是余天锡到全家避雨这才发现了赵昀,把赵昀推荐给史弥远,才有了后面那么多事情。
余天锡,是史弥远的幕僚。
因而史余两家本是一体,同进共退。
余惟林站起身,向史贻直抱拳行礼:“谢公子。”
成都平原,何等富饶之地,史贻直只是给了附属家族余家,其胃口很大啊,阿卜干忍着心惊问道:“不知史家要甚?”
史贻直语出石破天惊:“窝阔台……”
阿卜干一脸肃穆,纠正:“是先可汗。”
史贻直瞥了一眼阿卜干:“窝阔台制订了‘取蜀灭宋’的大迂回战略,以四川为主战场,因为四川是长江的源头,只要打下四川,蒙鞑主力就能在四川渡过长江,避免在长江与朝廷打水战。然后挥师东进,纵兵横扫,攻打京湖路,兵临临安,灭掉赵宋。蒙哥继位后,继承了窝阔台这一战略,更进一步,派忽必烈灭了大理,完成了对朝廷的侧后翼包围,蒙鞑主力在西线的战略部署已经完成了,只需要蒙哥一道旨意掷下,数十万蒙鞑精锐将由西往东打。因而,只要眼睛不瞎都知晓赵宋气数已尽,灭亡已成定局。”
他直呼窝阔台和蒙哥之名不说,还一口一个蒙鞑,完全不把蒙鞑放在眼里。阿卜干真想打死他,维护大汗的尊严,但想了想放弃了,谁叫人家是史家人呢?
史贻直右手一挥:“我史家只要一样,那就是所有汉人归我史家治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