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京危矣,绝非一句玩笑。
江华岛贮存了大量的军饷物资,已经不可能再掉头转运回去。江华岛距广梁镇六百里之遥,就算不考虑风汛,也得考虑广梁的仓储能力,根本容不下如此多的军需物资。
而一旦王京陷落,江华岛落入倭寇手中……
为此,刑玠忧心忡忡。
李应试是个特殊人物,此次以参军身份随军。他召来问计,李应试反倒先问他:“上面的意思是什么?”
刑玠稍一迟疑:“阳战阴和,阳剿阴抚。此八字乃机密,不可泄漏。”
李应试想了想,回他:“其实也不难,但需借军门手里一人……”
刑玠盯他了许久:“你是指沈惟敬?”
“是,”李应试淡然一笑,“只要我方放出话,说朝廷有意免沈惟敬一死,倭寇便会议和之心不绝。然后军门可派出使者,去游说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
“游说……”刑玠略一思索,其实也未尝不可。“派谁?”
“李大谏和冯仲缨。”
游说可以,但还是需做两手准备,此时邢玠心中已有主意:一是闽浙水军还未入朝的当下,他会让朝方重新启用李舜臣,组建新的朝鲜水军。二是打算在稷山设伏,希望能阻挡倭寇进军步伐。
就在刑玠做两手准备的时候,远在一千多里外的京城,却是气氛凝重。
自年初到现在,朝堂上一直乌云压顶,让人喘不过气。
~2~
赵志皋已向朱翊钧请辞了无数回,皆未应允。
他因主和,自东封事败后,主和一派都快成了箭靶子,接连不断遭到弹劾。
张位主战,沈一贯先是模棱两可,但随朱翊钧态度的变化,他也随之坚定起来。
石星被革时,沈一贯还上疏以图搭救——‘本意原出忠诚,惟欲省饷息兵,以封了事。不觉过信沈惟敬之言而至于此……是时,圣意渊深,于石星若眷若否,外廷疑上不欲去之,有为奥主者在也……’
奥主意指谁,不言而喻。赵志皋自是气愤难当,一想当初他还感叹内阁四人从无龃龉,可如今想想,竟有那么一些讽刺。
如今他也体会到了,什么叫墙倒众人推。和议之初,众人皆云可封,又随声附和,而及册封事败,立马调转矛头,指向他这个最大主和派,弹章如同头皮屑……
所以,这已非是什么讨论国事安危,而是一群乌合之众在无差别攻讦廷臣。
赵志皋也看得明白,攻讦他,无非是想从他这里博取名声,而他自然不会让这些人如愿。
他心中亦有了对策……
~3~
夏末初秋,京城已有凉意。
朱翊钧弃和改战,对沈一贯来说,是符合他的利益。至少不用担心老家宁波,再被设为贡道。
只是南原一战的失利,多少有些出师未捷的意味,局面十分不利大明。
沈一贯本就身体不好,又添此忧,只得告假在家中休息一阵。但是休息未必能休息,他心中又惦记起刑玠所上的《请投天津巡抚督饷大臣疏》。
刑玠希望设天津巡抚以督饷,这倒是与他的观点不谋而合。
早在二月间,他与张位就上疏皇上,希望通登莱入辽之路,从此转饷以资军兴。只是天津设抚肯定不够,天津、登莱本属同一片海域,不应分兵统领,最好就是二者之间设同一巡抚来管。
沈一贯想起赵志皋也曾说过——‘虽迩蓟镇山东原有巡抚,终难遥制,莫若添设备倭抚臣,弹压天津、登莱,据险练兵……而衙门略近天津,以示特重’。
“应在天津、登莱沿海居中之地设置,更利于两地之间的联系,”沈一贯思考良久,觉得可以“用总兵、兵备道管辖海道,这样北面衔接辽东之地,南面衔接淮安,首尾相应。需要时可调动浙、闽、广东之地擅于水战者,渡海剿杀釜山、闲山及对马等地的倭寇……”
其次,就是海上运粮,可直往辽东、朝鲜附近。即便倭犯我朝,还能从海陆两方相互配合将其夹击……
“与其天津设抚,不如设在登莱,”沈一贯暗自忖道。
一番考虑之后,于病中的沈一贯决定上疏,将自己的想法呈于皇上面前——‘倭寇擅于陆战,而对于水战并不占优,与之相比,我军更擅于水战,若登莱设巡抚,严布水师则可发挥我师长于水之优势’
‘天津为我门户,登莱是我屏障,以战为守,使其坚固,若我水师海上追剿倭寇,断其粮饷,两面夹击而攻之,使其腹背受敌,必灭倭’
‘欲饷朝鲜,则首尾衔接之船,费用可大减,同时舟师相翼而行,无盗贼可以觊觎’
‘苍、福、沙等地船只,有能出奇者,便可令其就此受成捷则为之代题,趋于功名利禄、愿意报效国家之人便可聚集’……
疏很快入内廷,朱翊钧览后,随即批道——‘卿言天津、登莱设巡抚专管海务以图战守,具见经国远猷,深合朕意。至于适当人选,卿可集廷臣会推。”
既然皇上同意,接下来自然是人选问题。
其实沈一贯也想过,谁合适出任巡抚一职。只是当下,还有一个兵部尚书的人选问题。三月石星被革,内阁力荐刑部尚书萧大亨改任兵部尚书,但未被允许。可见皇上心中自有他人,而萧大亨并非那个人罢了。如今是兵部左侍郎李桢代为主持兵部事务,他会出任尚书?似乎也不太可能。
沈一贯估计皇上心中的人选是田乐,这人文韬武略,又善治边,若论才干能力也不输萧大亨之辈。
另外还有一点,十分重要,田乐是北方人。南官北官,本就是天然的两大阵营,而皇上又素虑大臣植党,萧大亨又被看成是他沈一贯一党之人。
所以,皇上心中的人选是谁,呼之欲出。
~4~
天津、登莱设抚,意义非同以往。
此二地设抚之后,组建北方水师就要提上日程。
而对于已没有水师的朝鲜,在夏末初秋的季节,真真正正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倭寇十二万大军,水陆并进——陆上,大军攻下南原之后,又浩浩荡荡往汉城推进;海上,水师已进入全罗道水域,即将进入朝鲜西海北上。
反观朝鲜,自漆川梁大败后,朝鲜水师硕果仅存十二艘板屋船。
八月初,朝鲜王廷再次起复李舜臣,任命他为朝鲜三道水军统制使。
六日,他来到求礼,看到倭寇船只已停泊在港口。而庆尚道右水使,和全罗道右水使已将仅剩的板屋船开离了求礼,往全罗道西南的珍岛逃去。无奈之下,他只得只身去往珍岛碧波亭。
李舜臣一到珍岛即展开募兵,而这期间,他常常登上崖壁,远眺鸣梁津。他虬髯伟干,即便狱中受了酷刑,仍然顾盼甚异。
从此处远眺,天际如混沌初开,茫茫一片。只有近岸波涛汹涌,卷起巨大的白色浪花,冲击着礁石,但很快又被击碎,散落至海里,转瞬便消失殆尽。
鸣梁津最窄处仅容五、六艘船只并行,而且水流湍急,想要进入黄海则必经此处,正是决一死战的最佳场所。
李舜臣忽然想起儿子,曾质问过的话——‘父亲,我们为何要打这场毫无胜算的战争?那个昏君还一直想杀你,你到底为谁而战?’
为谁而战?自然为了百姓。李舜臣在心里回答着儿子:“将必从君,君必从民,无民则国不在,无民亦无君。”
这个秋天,仿佛注定是朝鲜的生死存亡之秋。
八月二十八,卯时,
有八只倭船入侵珍岛东面的于兰浦,李舜臣果断还击,将其驱逐到于兰浦东面的葛头。
九月八日,申时,
又有十三艘倭船迫近于兰浦,李舜臣下令水师出海迎击,但尚未交战敌船就跑了。直到夜里二更,敌船复又至,早有准备的李舜臣下令开炮迎战。地字炮猛烈还击,一时间河岳震动,倭船终是不敌,于三更又撤了回去。
九月十六,
探得一支超二百艘的敌水师舰队即将抵达珍岛,其中有五十五艘已进入了于兰浦前洋。李舜臣即命水师仅有的十二艘舰船,先期通过鸣梁峡,加上他的指挥船,一字排开,列于海峡另一侧。
次日清晨,
倭寇水师主将来岛通总、胁坂安治、藤堂高虎,与监军毛利高政率130余艘战船,从全罗道梨津浦出发,最终逼近鸣梁海峡。
他们妄想快速通过,但湍流的江水却阻止了他们的企图。不得已,水师统领来岛通总只得下令舰船分批经过。
所谓‘以一击十,莫善于阨;以十击百,莫善于险;以千击万,莫善于阻。’李舜臣正是想利用鸣梁海峡的阻,来获取哪怕是一丝微乎其微的胜利机会。
一切也正按他所估计的那样,当先遣舰队通过了海峡,进入开阔的外海域,李舜臣所在的旗舰率先开火,炮轰猝不及防的先遣队。
经过一开始的混乱,倭寇舰队也很快调整了状态,将朝鲜十三艘舰船重重包围。包括后面还有尚未通过海峡的舰船,也在视眈眈。
朝鲜水师虽弱,但火器装备却不差,配备了天地玄黄胜五种火铳,而且舰船也改装成利于水上作战的龟船。反观倭寇水师,却少有配置大型火炮。就算火枪厉害,但对于水师来说,威力巨大的重型火炮才是制胜法宝。
以少胜多,并非神话,但也不是仅凭运气,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被围住的朝鲜舰船疯狂冲击敌舰,一旦有敌舰靠拢,便用火炮、火矢近距离射击,并奋力击杀登船的敌人。而且倭寇水师的楼船高耸,极易辨认,自然也承受了最密集的火力攻击,统帅来岛通总当场毙命。
直至傍晚,李舜臣率朝鲜水师,最终抵御住了倭寇的进犯,日军损失惨重。
这天,注定被历史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