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这明军还能战力无双？”

　　楚洵再次反问。

　　这次百官不再乱吠，而是鸦雀无声！

　　以李文忠为首的武将们只觉得嘴角苦涩。

　　他们作为从血海中杀出来的人，最懂成为名将的难处。

　　他们对于自己的后代能否成才，毫无信心！

　　或者说，他们明白，失败才是大有可能得。

　　之前，他们还奢望家族永盛，但被楚洵揭开这层皮后，绝望泛上心头。

　　而胡惟庸等文官。

　　一个个心中窃喜。

　　他们之前还把武将当成对手。

　　现在看来，这是一场注定胜利的战斗。

　　不过他们一个个城府极深，脸上毫无笑意，而是装作和李文忠等人同仇敌忾的模样！

　　在他们当中。

　　最为惊讶的反而是朱元璋。

　　他只觉得这番话是楚洵专门讲给他听的！

　　他当年之所以造反，就是因为士绅压迫，让他们全家连饭都吃不起！

　　而士绅包括地主、学阀、世家等，也就是当朝文官的基本盘。

　　所以，他建立明朝以后，便大力打击士绅的势力，其中便有“扶持武勋阶层”这一条。

　　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

　　即使是他放任的胡惟庸也不敢对勋贵武臣动手。

　　可听完楚洵这番话，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他做的一切全都毫无意义！

　　“怎么办！”朱元璋内心极为紧迫。

　　他好想直接问楚洵，但是他想到这么多人在场，只觉得会堕了皇威。

　　幸亏，李文忠忍不住了，问道：

　　“请楚先生赐教！”

　　其余武勋同样低头，渴望地问道：

　　“请楚先生救命！”

　　楚洵挥挥手，“答案我是有的。”

　　听到这句话，所有武将眼露精光。

　　此时在他们眼中，楚洵就是他们最大的救命恩人！

　　楚洵接下去说道：“但是这不是我这堂课要讲的。”

　　他这大喘气让李文忠等武将内心上下剧烈起伏，有种被玩弄的感觉。

　　“这小子还卖上关子了！”朱元璋小声骂道。

　　同时，他又把那群武将又骂了一遍，

　　“你们之前这么勇，怎么现在连逼楚洵回答都不敢了！你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敢不回答？”

　　李文忠是没听到朱元璋的骂声。

　　如果听到了只会觉得心中委屈。

　　——答案只有他知道，如果我杀了他，那我们这武将不全完了。

　　——再说了，陛下杀人的刀不是更快吗，怎么不自己上。

　　在楚洵这番话下。

　　可以说整个大明最为剽悍的这个群体也只能强忍冲动，像上学的孩子般，坐回位置上。

　　“刚才提到的是将军，后面是战士们。”楚洵不停歇地继续说道。

　　“明朝战士确实了不得，但是目前的制度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刚才宋祭酒夸赞的屯田制。”

　　宋讷不由说道：“正是屯田制帮助我们战胜元朝，怎么会成为问题。”

　　“大人，时代变了！”楚洵不由说道：“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一个现象。”

　　宋讷听着楚洵教导的语气，只觉得恼羞成怒。

　　他这么大了，只有他教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教他的份。

　　“呵，我就不信你能说出一二三来！”

　　而与他不同，之前经过楚洵“调教”的武将们，一个个侧耳倾听。

　　他们毫不怀疑楚先生肯定也会说出远超他们认知的话。

　　楚洵继续说道：“陛下为了节约朝廷负担，效仿古制在卫所推行‘屯田’法。”

　　“各卫所按照三七或二八的比例，把军户分为战兵和屯兵。日常战兵守边、巡逻，屯兵耕种，月粮由卫所统一发放。”

　　“我想问一下宋祭酒，你知不知道我们目前一共有多少屯田。”

　　宋讷一个“读书人”，哪会去了解这些，打仗粗人干的事情，他去了解这些作甚！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倒，他只觉得面红耳赤。

　　幸亏兵部尚书给他解了围，说道：“我们军户一共屯田80余万顷，户均32亩。”

　　听到这数字，其他文官议论纷纷，

　　“一户32亩，相当不错了。”

　　“确实，证明这屯田制完全没有问题！”

　　“就是，楚洵这是没事找事！”

　　楚洵冷笑一声，“没问题？”

　　“我看这问题是要灭国的！”

　　“户均32亩，初看很是不错，但细看，真的是一团乱，完全不能看。”

　　“我们军户的产出不是本身的，而是要交给卫所的，通军户的收入算下来每月就一石米和两斤盐，一家也就堪堪吃饱！”

　　“这算不错？各位怎么不去试试？”

　　楚洵一番反问，让文官们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明朝百官的俸禄是低，但是真和军户比起来，还是富裕很多。

　　当然更关键的是，他们不知道楚洵讲得是真的假的，想回也回不上来。

　　“在这样的基础上，再结合明朝世袭的户籍制度，我想问一下，如果军户传三代后，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吃不饱喝不饱的他们怎么保家卫国！难道靠你们手中的那只笔？”

　　明朝的户籍制度有一条规定——户籍身份一旦确定就不得变更，世代沿袭。

　　简单来讲就是，你爸是工匠，那你从出生那天起也是工匠！

　　而军户更为严苛，军户种必须出一丁参军称为正军，其他剩下的人称为余丁。

　　余丁也是军户，他可以从事务农或其他生产，但是不能更换户籍。

　　因为这些余丁要负担正军的一些需要的一些差役，如果正军死亡无子，则余丁就要再出丁参军填补。

　　换言之，你不管生多少孩子，都是军户，都要屯田。

　　这会导致军户生活拮据，越来越吃不饱饭。

　　而且楚洵这番话是在历史上确实发生过的。

　　因为普通军户穷困不堪、生存艰难，所以“逃军”成了伴随皇朝始终的顽疾。

　　“大都督府言：起吴元年十月至洪武三年十一月，军士逃亡者四万七千九百余......”

　　“万历时计屯田之数，视洪武时亏二十四万九千余顷......”

　　而因为军户饿的饿，逃的逃，朝廷只能够招募营兵。

　　历史上有名的戚家军便是营兵种的一种。

　　但有了营兵后，大明便需要供养两层军队，导致又要向百姓加派更多的税收，导致名不聊生，造成极为不好的影响。

　　而那句有名的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便有一半的原因在这。

　　听完楚洵的话后，百官再次沉默，无一人能回答上来！

　　这问题他们有考虑过，但没想过这么深。

　　一件普通的事情放到时间的维度上，并且还乘以一个极大的系数后，一切都会变得极为难办。

　　楚洵看无人回答，于是朝向宋讷，怒喝道：

　　“所以，我问你，大明战力无双从而何来？！”

　　“所以，我问你，这军户民不聊生怎么解决？！”

　　“所以，我问你，你读这么多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把马屁拍成花？!”